173.思想是为了与图象做严格的斗争。一思考,就掉进“众所周知”和“我认为”这个老鼠洞,一看电影,就掉进娄烨王家卫的老鼠洞。但拍剪放电影,是为了从中爬出来。思想是爬出来的过程。
- 因为,从柏拉图到后康德主义者,哲学将思想的运动界定为 一种从假设到绝然(apodictique)的特定过渡。甚至笛卡尔那种从 怀疑到确定性的活动也是这种过渡的一个变体。另一个变体即 在《根本起源》(Origine radicale)中,那种从假言必然性到形而上 学必然性的过渡。不过,柏拉图已经以如下方式界定了辩证法: 从假设出发,将假设当作跳板——亦即“问题”——来利用,目的 是[254 ] —直上升到一条应当同时对问题之解决与假设之真理性 做出规定的高于假设的(an-hypothétique)原则;《巴门尼德》的整 个结构皆源出于此,不过在这样一些条件下,人们在《巴门尼德》 中已经无法像原来那样,轻巧地看到游戏、预备教育、锻炼和形式练习了。当康德从完全服从于可能经验之假言形式的《纯粹理性 批判》,过渡到他在诸问题的协助下于其中发现了定言原则之纯 粹必然性的《实践理性批判》时,他的思想所沾染的柏拉图主义气 息要比他所想象的浓重得多。当后康德主义者们试图在不改变 “批判”的情况下,原地实现从假言判断到正题判断(jugement thétique)的转变时,情况更是如此。①因此,无论起始假设与最终 绝然性是多么地种类繁多,我们仍然可以根据上述模式对那从柏 拉图开始,中经笛卡尔,直到费希特或黑格尔的哲学运动做出正当的总结。至少有某种共通的东西:出发点是在一个“假设”、亦 即一个被不确定系数(笛卡尔式的怀疑)影响的意识命题中发现 的,而终点则是在一种绝然性或一种道德的卓绝秩序的命令中发 现的(柏拉图的 善[rUn-Bien ]、笛卡尔式cogito [拉:我思]中 绝不行骗的上帝、莱布尼茨的最优原则、康德的定言命令、费希特 的自我、黑格尔的“科学”)。然而,虽然这种方法最大限度地接 近了思想的真实运动,但它也最大限度地背叛了、歪曲了这一运 动;这种联合的假设主义和道德主义,这种[255]科学论的假设主 义和唯理论的道德主义使它们所接近的东西变得难以辨认了。
非本质矛盾的方法:奇异与规则、特异与普通
- 因此,适宜于遍历和描述繁复体与论题的非本质矛盾(vicediction)的方法要比试图规定本质并保护本质之简单性的矛盾的 方法更为重要。从本性的层面上说,人们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就 是本质。但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因为我们首先要弄清楚“重要 性”与“非重要性”是否就是这样一些概念,它们不但关涉着事件、 偶性,而且在偶性内部也要比本质与偶性本身的粗糙对立“重要” 许多。与思想问题联系在一起的不是本质,而是对具有重要性的 东西和不具有重要性的东西的评估,是奇异之物与规则之物、特异 之物与普通之物的分派——它们完全是在非本质或对一个繁复体 的描述中发生的,并且还与那些构成了一个“问题”的种种条件的 理想性事件相关联。这正是“拥有一个理念”这一表述的含义。 界定思想谬误(esprit faux)、愚蠢的首先是它们对重要的东西与不 重要的东西、普通的东西与奇异的东西的不断混淆。从辅助和添 加出发造就实例,这是非本质矛盾的任务。正是它支配着理念中 特异点的分派;正是它决定了一个系列由以从一个奇异点出发,经 过一个又一个的规则点,并一直延续到另一个奇异点的方式;正是 它规定了理念中既得的系列[级数]是收敛的还是发散的(因此, 根据系列[级数]的收敛,有些奇异性本身是普通的,而根据系列 [级数]的发散,有些奇异性是特异的)。非本质矛盾的两种方法 同时介入了问题之条件的规定和解决实例的相应发生。它一方面是[246 ]添加体的明确化(précision des corps d'adjonction),一方面 是奇异性的凝聚(condensation des singularités) o实际上,一方面, 我们应当在条件的渐进规定中发现添加,这些添加补足了问题的 初始体,亦即处于所有维度中的繁复体之变异性,或同时使问题得 到解决的未来或过去的理想性事件的断片;并且,我们应当将它们 由以相互连接或相互接合的那种方式规定下来。另一方面,我们 应当凝聚所有的奇异性,应当让所有的状况,所有的熔点、凝固点、 凝结点赶上一个崇高的时机,亦即那使解决实例作为某种突然的、 原始的、革命性的事物炸裂开来的时刻(Kairos)①。这同样是“拥 有一个理念”这一表述的含义。每个理念都有两副面孔——爱与 怒:爱存在于对断片的探索中,存在于添加体的渐进规定与连接 中;怒存在于奇异性的凝聚中,它凭借理想性事件而对一种“革命 形势”做出界定并使理念在现实中爆炸。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列 宁是拥有理念的(有一种添加和凝聚的客观性,有一种条 件之客观性,它意味着理念与问题都不再只是存在于我们的头脑 中,而是存在于各处,存在于一个现实历史世界的生产中)。并 且,在“奇异点与特异点”、“添加体”、“奇异性凝聚”这些表达中, 我们不应只是看到些数学的隐喻;不应只在“熔点”、“凝结点”这 些表达中看到些物理学的隐喻;亦不应只在“爱与恨”的表达中看 到抒情的、神秘的隐喻。它们是在理念的所有繁复体领域中对其 作出回应的辩证理念的范畴或微分学(mathesis universalis [拉:普 遍数学],但亦是普遍物理学、普遍心理学、普遍社会学)的延伸。 正是借助处于所有理念中的那种革命的、爱的东西,理念始终是完 全形成不了自然之光的爱与怒的微光。
微分的[差异的]无意识;清楚一模糊
- 既然潜能之物与可能之物、理念秩序与概念秩序之间的任何迟 疑都会取消潜能之物的实在性,这种迟疑因而是具有毁灭性的。人 们在莱布尼茨哲学中便发现了 [275]这样一种摇摆不定的迹象。 每当莱布尼茨谈到理念时,他总是将它们描述成一些由微分比[差 异关系]和奇异点形成的潜能繁复体。而且,思想是在一种接近于 睡眠、晕眩、失神、死亡、失忆、低语或迷醉的状态下领会它们 的……②但是,理念被现实化的场所却被构想为一个可能之物、一 个被实在化了的可能之物。这种可能与潜能的迟疑说明,在探索充 足理由的道路上,既没有人比莱布尼茨走得更远,也没有人再像他 一样坚持使这一充足理由服从于同一之物的幻相。没有人比他更 接近理念中的非本质矛盾运动(mouvement de la vice-diction),但也没有人像他那样努力维持所谓的表象的权利一即使是使表象成 为无限的表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何使思想浸没在差异元素中, 并给予思想一种微分的[差异的]无意识,使它被奇异性那弱小的 微光包围。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拯救与重组一种笛卡尔式自然 之光的同质性。实际上,作为良知或常识的最高表象原则正是在笛 卡尔那里出现的。我们可以将这一原则称为“明白与清楚”的原则 或明白与清楚的正比例原则:一个观念(idée)的明白程度越高,它 的清楚程度也就越高;明白一清楚构成了这道自然之光,其使思想 在所有能力的共通运用中成为了可能。然而,面对着这条原则,我 们实在不能夸大莱布尼茨在其观念逻辑中不断提到的一则评论的 重要性:一个明白的观念本身就是含混的,它是作为明白之物的含 混之物。①这一评论无疑可以与笛卡尔式的逻辑和解,而且它仅仅 是指:一个明白的观念之所以是含混的,是因为它的所有部分尚未 达到应当的明白程度。而且这难道不是莱布尼茨本人最终所倾向 的阐释吗?然而,它难道不可以有另一种更为激进的阐释吗:在明 白与清楚之间有一种本性的差异(而非程度的差异),因此明白本 身就是含混的,相应地,清楚本身就是模糊的?这种与明白一含混 相照应的清楚一模糊是什么?让我们再次回到莱布尼茨论述大海 之“低语”的著名段落;这里仍然存在两种可能的阐释。或者是:我 们认为整体声音的统觉(aperception)②既是明白的,又是含混的 (不清楚的),因为具有组成性作用的微知觉本身不是明白的,而是 模糊的。或者[276]是:我们认为微知觉本身是清楚的和模糊的 (不明白的)。之所以是清楚的,是因为它们把握了奇异性和微分 比[差异关系],之所以是模糊的,是因为它们尚未“被辨别”,尚未被分化——并且,这些被凝结的奇异性规定了一个与我们的身体相 关联的意识阈,它就像一个分化阈,微知觉正是以它为出发点开始 被现实化的,但它们是在一种自身即是明白的和含混的统觉中被现 实化的(明白,因为统觉已被辨别或已然分化;含混,因为它是明白 的)。所以,问题被提出的根据不再是部分一整体(从一种逻辑可 能性的观点看来),而是潜能一现实(微分比[差异关系]的现实化、 奇异点的具体化)o这样一来,常识中的表象的价值分裂为悖识中 的两个不可还原的价值:一个只能作为模糊之物的清楚之物(它越 是模糊就越是清楚)和一个只能作为含混之物的明白一含混的东 西。清楚与模糊是理念的特征。这正意味着理念既是实在的又是 非现实的,既是已微分的又是未分化的,既是完全的又是不完满的 (Idée est réelle sans être actuelle, différentiée sans être différenciée, complète sans être entière) o清楚一模糊是哲学原本意义上的迷醉 与晕眩,或是狄奥尼索斯式理念。因此,莱布尼茨差一点儿就在海 岸或水磨①旁与狄奥尼索斯相遇了。而且,为了思维狄奥尼索斯式 理念,阿波罗或明白一含混的思想者必须存在。但二者永远不会为 了重新构成一道自然之光而重新统一在一起。他们毋宁说是在哲 学语言中组成了两种被译成密码的语言,而这正是为了诸能力的发 散运用:风格之ÔI齬(le disparate du style )。
第四章差异的理念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