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原刊《当代电影》2015年第5期。德勒兹[G.L.R.Deleuze,1925-1995]是20世纪法国著名哲学家,被认为是后现代主义思潮中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其思想影响遍及人文学科的多个领域,在电影美学和视觉文化研究中尤其受到重视。中国传媒大学艺术研究院徐辉教授,近年来致力于对德勒兹思想的研究,多有创获;本平台近期陆续推发徐老师的相关研究成果,以飨读者。感谢徐老师惠允发布!)
内容提要:本文的旨趣在于阐明吉尔·德勒兹的“时间-影像”。为此,我们在“有生命的影像”(他电影理论的基本点)的基础上,以追溯他发现时间-影像的逻辑过程为线索,在分析生命的两个层面的同时,借助“回忆-影像”等,通过“感知-运动模式”和“纯声光情境”的解剖,将焦点聚集于“晶体-影像”。由此,我们得以阐明了德勒兹的“时间-影像”的典型即“晶体-影像”。同时,也阐明了“有生命的影像”以及任何一个具体生命机能的影像,在作为“晶体-影像”时,皆为“时间-影像”。
关 键 词:有生命的影像、时间、生命、纯声光情境、感知-运动模式
德勒兹(1925-1995)
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是法国著名的后结构主义思想家,也是誉满全球的当代哲学家。他史无前例地对电影进行了全面系统的研究,形成了一套极具启示的崭新电影哲学。在他的理论中,“时间-影像”是一个关键性概念。为了理解他的电影理论、阐发其中包含的启示,我们必须对此概念有一个准确的理解和把握。
为此,本文试图通过追溯德勒兹阐述“时间-影像”的逻辑过程,从而阐明它的实质性内涵,以此为人们理解德勒兹的电影理论提供力所能及的助益。
一、阐释“时间-影像”的准备
作为阐释“时间-影像”的必要准备,我们首先需要明确德勒兹电影理论的一个基本前提:电影是一个“有生命的影像”。
毋庸讳言,德勒兹的电影理论,毫无疑问非常新颖、非常深刻、非常具有启发性,但理解起来并不那么容易。究其原因,就在于他理解电影的基本视点和我们平时理解电影的视点之间存在着一个重大的差异。这个差异就源于他看待电影的立场:时刻就电影本身而审视电影。由此,他提出了一个基本的判断:电影是一个“有生命的影像”。对此,我们说即使从我们平时对电影的认识出发,也不难逻辑地推演出这样的判断。例如,我们能够轻易地理解电影影像在“运动”,那么“运动”是什么意思?无疑意味着电影影像在“自动”,如此的自动无疑就意味着影像拥有自身的“生命”,因此它一定是一个“有生命的影像”。但是,当我们就此反思自己日常审视电影的体会时则会发现:谈论电影的“运动”,我们基本上没有将“运动”视为影像自身“生命”的表现,而是将之视为非生命性的变动。这意味着在看待电影之际,我们有一个习惯性的立场:以自我为中心,将自己视为生命体,而将电影这个影像视为非生命体。换言之,当我们谈论、审视电影之际,总是习惯于将它理解为一个我们之外的、会“运动”的“非生命”客体,而我们则是理解它、认识它、阐释它的一个“有生命”的主体。
严格说来,正是如此立场的差异,导致了我们理解德勒兹电影理论的困难。为此,我们有必要转换一下立场,从电影本身来看待电影。只要我们能够站在电影本身的立场上理解电影,就不难将之理解为一个延宕100分钟左右的“有生命的影像”。如此一来,德勒兹电影理论的风采必定会向我们呈现。
在此,我们有必要指出:当德勒兹说电影是一个“有生命的影像”之际,他要强调的是电影影像拥有“自身”的“生命”。通俗地说,电影影像是一个“生命体”,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生命”。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就必定意味着如此的“有生命的影像”,和任何一个我们理解的生命体一样,必定拥有自身各种各样的“生命机能”,可以说我们人类拥有的“生命机能”它都有。例如,它会感知、动情、冲动、行动、回忆、梦想、思考等等。于是,我们从德勒兹的电影理论中能够看到他逐一地讨论了电影这个“有生命的影像”的这些“生命机能”,由此出现的便是他关于“感知-影像”、“情感-影像”、“冲动-影像”、“行动-影像”、“回忆-影像”、“梦幻-影像”、“思考-影像”的阐述。注意:所有这些都是电影影像自身的“生命机能”,当说到“感知-影像”时,德勒兹说的是作为“有生命的影像”的电影影像自身的“感知”,说到“思考-影像”时,说的也是电影影像自身的“思考”。简言之,德勒兹的电影理论,重点要做的只是对影像自身之“感知”、“思考”等予以“无我”式“纯描述”,即站在电影影像的立场上对它自身之“生命”及其机能予以“纯描述”。如果不理解这一点,那么就很难准确地理解电影、理解德勒兹的电影理论。
进而,我们强调:在德勒兹看来,电影作为一个“有生命的影像”,它最为突出的特色就是经验性地将自身的“生命”呈现在我们面前。深入地看,在表达自身的“生命”时,它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间接的,一种是直接的。前者是“运动-影像”的特色,后者则是“时间-影像”实质。正是依据究竟是间接地还是直接地呈现自身“生命”这一点,德勒兹将“有生命的影像”区分为两大类别,即“运动-影像”和“时间-影像”。只是,我们需要明白:“运动-影像”和“时间-影像”绝非毫无关联的两类影像。准确地说,“运动-影像”也是“时间-影像”,只不过是间接的“时间-影像”[1]。准确地说,“运动”和“时间”总是一个叠合在一起的“皱褶”,它们意味着影像自身之“生命”的两个层面[2]。相对而言,当“运动”这个层面凸显时,“有生命的影像”便是“运动-影像”;相反,如果是“时间”这个层面获得了凸显,那么“有生命的影像”便是“时间-影像”。申言之,在“运动-影像”那里,“运动”突出,“时间”通过“运动”而间接呈现;在“时间-影像”那里,“时间”统辖着“运动”而直接凸现自身。质言之,区分“运动-影像”和“时间-影像”的标准,仅仅在于它们各自相应的那个层面是否突出。延展地说,德勒兹谈到的所有电影影像,都是“有生命的影像”,将这些影像予以区分,唯一的依据便是哪个层面更突显,哪种“生命机能”更凸显。上面提到的“思考-影像”,实际上就是突出地呈现着自身之“思考”的“有生命的影像”。相应地,“回忆-影像”、“梦幻-影像”则是分别突出地呈现着自身之“回忆”、“梦幻”的“有生命的影像”。同时,当某个层面或“生命机能”突出呈现自身之际,其他的层面和其他的“生命机能”同样在场,只是不够突出而已。
这里还有一个关键点,即“运动”和“时间”这两个层面和各种各样的“生命机能”并不是并列的,而是互渗的。也就是说,任何一种“生命机能”都有“运动”和“时间”这两个层面,“运动”和“时间”也分别会被各种“生命机能”所渗透。例如,“感知-影像”同样有“运动”和“时间”两个层面,由此就会有两类“感知-影像”:日常性的“感知-影像”和纯粹性的“感知-影像”,前者是“运动-影像”性的“感知-影像”,后者则是“时间-影像”性的“感知-影像”。如此两个层面和各种生命机能的相互渗透,构成的便是德勒兹电影影像论的具体框架。
柏格森(1859-1941)
在最根本的层面上,我们还需强调:“时间-影像”的“时间”绝非我们日常理解的“钟表时间”,而是“源初时间”。“钟表时间”是“线性时间”,一维性地、均匀地流逝是它的特点。根本地说,这是人们对“源初时间”的一种人为建构,“源初时间”则是人们建构“钟表时间”的根基。在此意义上,我们说只有“源初时间”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时间”:“纯粹时间”。对此,法国思想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称之为“绵延(durée)”,在德勒兹那里便是真正的“生命”本身,他称之为“生成(becoming)”:时间=生命。
强调这一点至关重要,这意味着当“时间-影像”现身之际,“生命”本身的至深奥秘开始经验性地直接向我们呈现。从“生命机能”的角度说,正是在此刻,各种“生命机能”的纯粹实质得以经验性地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在德勒兹的影像理论中,如此呈现着纯粹实质的各种“生命机能”,便分别被称为“纯粹感知”、“纯粹情感”、“纯粹冲动”、“纯粹回忆”、“纯粹思考”等等。
如此一来,“时间-影像”的意义就显得特别重要。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它的现身,意味着各种“生命机能”、或者说“生命”本身的纯粹实质藉此经验性地直接呈现在我们面前,由此我们得以经验性地理解纯粹意义上的“生命”,理解宇宙间所有的“生命现象”的最根本实质。此即“时间-影像”的宇宙论意义,也是作为思想家的德勒兹关注“时间-影像”或者说关注电影的哲学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