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uemink | 论潜在性:德勒兹、柏格森、西蒙东

Original 固体潮

2026-01-26 16:3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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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潜在性(viruality)是柏格森和德勒兹哲学中的核心概念,是理解时间与记忆的前提。本文初步介绍了潜在性从柏格森到德勒兹的演进脉络,并将“潜在的现实化”与西蒙东的“前个体的个体化”进行比较,展现了德勒兹如何吸收二人思想,进而提出通过差异化进行的创造性生成。

论潜在性:德勒兹、柏格森、西蒙东

On Virtuality: Deleuze, Bergson, Simondon

作者:马特·布鲁明克(Matt Bluemink),2020

编译:固体潮

哲学是关于多样性的理论。任何多样性都包含现实着的 (actuel) 要素与潜在的 (virtuel) 要素。没有纯粹现实的对象。现实的一切都被潜在影像的迷雾包裹着。

——德勒兹,《现实与潜在》("The Actual and the Virtual"),19.6

这段引文出自再版的德勒兹与克莱尔·帕尔奈(Claire Parnet)的《对话》(Dialogues)第五章,它是德勒兹逝世后才出版的一篇晚期文本,简要总结了“潜在的(virtual)”与“现实的(actual)”这两个术语在德勒兹著作中的重要性 。当思考“现实何以能是‘潜在的’(虚拟的)”时,人们首先想到的或许是模拟并复刻视觉体验的现代“虚拟现实”(virtual reality)概念。然而,在德勒兹的理论中,这些术语具有独特而创新的含义。将现实对象周围的潜在形象(images)理解为“迷雾”(fog),实则指向一种非个体的(non-individual)或前个体的(preindividual)实在——它独立于通常所谓的“实在”(the real),却又与之相互作用。但对亨利·柏格森而言,当涉及时间的形而上学问题时,“实在”的概念变得棘手。柏格森与德勒兹均试图摆脱主观主义(subjectivist)的时间理解——这种理解因现象学影响力的日益增强而流行(柏格森时代的胡塞尔、德勒兹时代的海德格尔均推动了这一趋势)——转而构建一种不依赖主观阐释的理论。与西蒙东一样,柏格森与德勒兹都致力于发展一种与他们所处时代的科学相兼容的哲学,而正是这种坚持,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柏格森的声望迅速下滑。[1]然而,德勒兹在柏格森的“潜在性”(virtuality)概念中看到了一种新颖的本体论构想,这使他能够摆脱现象学,转向将时间视为与经验主体同步(contemporaneous)存在的形而上学理解。德勒兹后来在《差异与重复》(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中扩展了这一潜在性概念,使其成为自己整个哲学的基础。但要真正理解这一概念,我们必须先绕道考察柏格森的著作,以及德勒兹在《柏格森主义》(Bergsonism)中对柏格森思想的后期重构。

[1]1922年柏格森在与爱因斯坦的辩论中看似失利,这是一个重要原因。参见Canales(2016)。

在其著作中,德勒兹高度重视柏格森对“潜在与现实”(virtual/actual)和“可能与实在”(possible/real)的区分。[2]柏格森对“可能”(possible)的批判,基于他的如下观点:哲学在分析可能性的本质时往往陷入误区,即假定“可能”的概念中包含的内容比“实在”(real)更少。在《思想与运动》(La pensée et le mouvant,1934;英译名为The Creative Mind)中,他声称:“可能的只是实在的加上一种精神活动,这种精神活动将实在的形象投射回过去,仿佛它在被实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柏格森,1941,118)。换句话说,人们之所以认为“可能”少于“实在”,是因为我们将“实在”的否定形式概念化,并将其投射到一个“实在”尚未存在的过去。例如,我们可以感知某棵树的形状,并想象这棵树的树枝本可以向不同方向生长,从而改变其形状。在此过程中,我们否定了这棵树的实在性,并构想了一个本可能存在的不同现实(possible reality)。因此,“实在”被错误地视为“可能”加上了“存在”这一附加属性,这意味着“实在”比“可能”包含更多内容。这棵实在的树,是通过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得以“实现”(realised)而存在的。对柏格森而言,这隐含着一种根本矛盾,必须通过摆脱对“可能”概念的依赖来克服。我们不应以“可能与实在”为框架思考,而应以“潜在性与现实性”(virtuality and actuality)为核心。

[2]尽管这一区分源自柏格森,但在德勒兹自己的著作中得到了更多强调,尤其是在通过差异(difference)实现现实化(actualisation)的重要性方面。

对德勒兹而言,这是柏格森著作中的关键洞见之一。他认为,我们不能仅仅从“可能”的角度理解“潜在性”,因为与“可能”不同,“潜在的”本身是完全实在的。它并非“可能”的另一种表述,而是对实在的一个维度的新颖构想——我们可以以此为基础,构建一套关于经验与对象生成的完整理论。也就是说,“潜在的”不能与“实在的”相对立,否则便会陷入同义反复。因此,必须将其与“现实的”相对照——“现实的”指的是由实在的广延对象(real extended objects)构成的世界。正如德勒兹所言:

潜能并不与实在对立,而只与现实(actuel)对立。潜能之为潜能具有充分的实在性。关于潜能,普鲁斯特在讲述共振状态时所说的那些话恰恰应当用在它身上:“虽是实在的,但并不是现实的;虽是理念的,但并不是抽象的”。(《差异与重复》,354)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将“潜在的”理解为一个由差异关系(differential relations)构成的领域,这些关系在向现实领域过渡的过程中被“现实化”(actualised)。因此,“潜在性”成为柏格森与德勒兹著作中的核心基础概念。然而,要理解其对德勒兹的重要性,我们必须首先考察柏格森著作中“潜在的”的运作方式及其后续的现实化过程。为此,我们需要先看看柏格森如何引入“纯粹记忆”(pure memory)概念,并以此提出一种新颖的时间观。

柏格森认为,感觉与记忆之间存在着根本差异,而这一点在许多相关的哲学与心理学研究中被忽视了。他指出:“哲学家们坚持认为,现实感觉(actual sensations)与纯粹记忆(pure memory)之间的差异仅仅是程度上的,而非种类上的。但在我们看来,这种差异是根本性的”(柏格森,1991,139)。换句话说,柏格森主张,纯粹记忆与感知(perception)等依赖感觉和物质(sensation and matter)的人类活动并非同类,它指向一个非个人的记忆领域(impersonal realm of memory)——这个领域并未被经验主体所经历,因此超越了心理回忆(psychological recollection)的界限。[3]纯粹记忆并不存在于大脑中,事实上也不存在于任何物理空间中,它纯粹作为一个非现实领域(non-actual realm)而存在——一旦过去的事件与行动超出当下时刻,便会被存储于其中。换句话说,纯粹记忆可以被理解为非个人的,因为它是“过去自身的保存,也就是说,独立于其在当下的现实化”(Ansell Pearson,2002,173)。在此,柏格森引入了物质世界(world of matter)与记忆领域(realm of memory)之间的本体论区分,这使得德勒兹声称,“纯粹记忆”的引入意味着超越主观心理学(subjective psychology)的东西;它意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