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关机:离线流浪中国 134 天》出版。作者杨淏记录了自己关于数字戒断的实验。这是一件多少人期待又苦于尝试的事情:切断互联网,在 134 天里以离线的方式行走中国 68 座城市,没有了即时通讯,不依赖导航和线上支付,重新回到纸质地图、手写书信和陌生人的帮助之中。事实上,这种离线的生活方式在中国逐渐淡出主流仅十几年。十几年前,货运司机还要依靠厚重的地图集在全国跑车,青旅还是一个文化空间,游人在旅途中仍需要大量地问路…… 为什么今天的离线,会变成一件需要被刻意实践的事情?
十几年前,人们生活在无意识的离线之中,今天的离线却成为了需要实验、甚至需要出一本书来记录的生活方式。这意味着,十几年间互联网已经成为人们默认的生活环境,我们已经很难想象一种不被数字技术组织的生活。
于是焦虑扩散。以 Andrew Huberman 为代表的神经科学传播者不断地告诉人们,应该如何通过管理多巴胺、优化专注力来重新获得对生活的掌控感。人们一边试图关机,一边试图通过更多关于大脑的知识来重建自我在技术社会中的位置。两种方法共同说明着一件事:人自己知道,面对的问题不再只是某一个 App 或一部手机,而是技术正在越来越深地介入人的生活。

《不留痕迹》海报
从技术是什么,到技术如何进入生活
海德格尔之后,技术哲学很长一段时间都笼罩在《技术的追问》(Heidegger 1977)的影响之下。直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一些年轻学者意识到,我们的世界急遽地变化,这套深刻的理论难以回应新的现实。
海德格尔讨论的是现代技术作为人类整体性的历史命运。比如人为什么开始把整个世界理解为持存物,理解为等待开发、计算和利用的资源。因此,他几乎不讨论某种具体技术。在《技术的追问》中,水电站、飞机、各种工厂最终都被归入同一种现代技术的逻辑。
但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技术景观已经发生了变化。录像机、电视、计算机、医疗设备、个人电子产品开始进入普通人的家庭,技术不再只是国家工业能力的象征,它成为了人类的日常经验,是越来越具体和细碎的技术装置。它们进入厨房、卧室、汽车、办公室,也进入人的感官、记忆和社交生活。
在这种背景下,技术哲学开始发生一次重要的转向。后来,它被概括为经验转向(Empirical Turn)。经验转向将海德格尔留下的问题继续向前推进:技术究竟如何作用于人的具体经验?它意味着技术哲学研究对象的改变。
由过去讨论的技术文明到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这也是美国技术哲学家 Don Ihde 重要的贡献。
Ihde 接受海德格尔最重要的判断:技术绝不是中性的工具,它确实改变了人和世界的关系。但他反对把现代技术理解成一个统一整体。在他看来,并不存在一个抽象的技术,真正存在的是无数具体的技术实践。望远镜、电话、助听器、汽车、电脑,它们并不会以同一种方式影响人的生活,因此也不能被同一种哲学概念简单概括。
与其讨论技术,不如讨论技术如何成为人与世界之间的中介(mediation)。中介几乎成为后现象学技术哲学最核心的概念。(Ihde 1990) 传统工具论认为,人首先面对世界,然后借助工具完成某种目的,因此工具始终位于人与世界之间,是一种外在媒介。而 Ihde 认为,人几乎从来没有直接面对世界。人所经验到的世界,总是在技术的参与下被重新组织。技术不是后来加入生活的外部条件,它本身已经成为经验结构的一部分。
他曾举过望远镜和显微镜的例子。借助望远镜,人能够看到肉眼无法抵达的星空;借助显微镜,人能够观察细胞和微生物。技术显然扩展了人的能力,但这种扩展从来不是单向度的。望远镜让远方变得清晰,同时也让周围环境退出视野;显微镜揭示了微观世界,却遮蔽了整体结构。技术总是在放大某种经验的同时,也压缩另一种经验。
这一判断放到今天,成为理解数字生活重要的视角之一。
导航软件让人迅速抵达目的地,却逐渐削弱了人与城市建立空间关系的能力;即时通讯让远距离沟通变得没有成本,却改变了等待与回应间的时间节奏(或者说缓冲,很大程度上这正是其压力的来源);社交媒体极大扩展了人与陌生人的连接,却不断把公共讨论切割成算法能够分发的信息碎片。没有任何一种技术只是增加了人的能力,每一种技术都在重新组织人的经验。
因此当我们去阅读《关机》一书时,书中持续表达关切的或许是为何在数字时代看似低效的经验重新出现了意义。迷路、问路、等待、偶遇、写信等,在数字系统里它们往往意味着效率的损失,但从 Ihde 的角度来看,它们其实意味着另一种经验结构。技术在改变出行方式的同时,改变着人与时间、空间、他人发生关系的方式。
经验转向的重要意义正在于此。它提醒我们,技术作为工具系统已经深入生活内部,参与塑造人的知觉、行动和判断。讨论技术,也因此不能停留在使用与不使用的层面,而必须进一步追问:当越来越多的经验都经过技术中介之后,人自身是否也在发生变化?
如果技术不仅塑造经验,那么技术是否也在塑造主体本身?人还是那个独立于技术之外、自由使用技术的人吗?还是说,人与技术早已共同构成了现代主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