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勒兹《差异与重复》(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4 年。
德勒兹《差异与重复》(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4 年。
保罗·帕顿(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历史哲学学院教授)授权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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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异与重复》最早出版于 1968 年。这是德勒兹的国家博士的主论文。《斯宾诺莎和表现主义》于同年出版,而这也就是他的副论文。翌年,《感觉的逻辑》(Athlone 出版社,1990 年)也面世了。这一相互关联的写作的主要部分(body of writing)标志出了德勒兹在职业上两个阶段之间的边界:一边面向他作为一个非正统的哲学史家的早期文本,一边则面向他的后续著作,包括他自己的和与瓜塔里一起写的。如果对斯宾诺莎的研究是他较为严格的意义上的学术任务,那么《差异与重复》则是德勒兹开始代表自己而写的第一本书。如此,本书在他的全集中占有中枢位置。
《差异与重复》是一部有着令人惊叹的概念发明的著作,其中,德勒兹运用了他在早期对柏拉图、休谟、柏格森、尼采和康德等人的解读,以及当代的科学和艺术的元素,来将一种物理学和有关差异的形而上学编织在一起。如果这等于是对自柏拉图以降主宰着欧洲思想的再现哲学的批判,那么以同样方式,《反俄狄浦斯》(Athlone,1984 年)也等于是对精神分析的批判,也就是基于一个替代事物而提出了一种回溯性分析。 在柏格森那里找到的不同类的繁复体,把永劫回归理解为分化(differ)着的东西的存在的一种存有论,以及各个官能的一种先验经验主义,都是德勒兹的早期研究的组成部分,而且都在这里被织入了一种有关差异的系统化的哲学。“再现”被理念(Ideas)的表现或现实化所替代,而这可以在“分化/微差分作用”(法语 different/ciation)这一复杂观念上来理解。唯有在对差异的重复中,或者说对理想的难题的重复中,系统才能“奠基”,而这恰好等于说是一个非根基或者无根基。
为了符合对一个新颖的形而上学系统的解说,偶尔就会求助新词。这些词汇包括德勒兹自己发明的一些词,而我试着将其译为英语中合适的对等物,如“至-现”(法语 a-presentation,第 24 页)、反复出现的“龃龉”(法语 le dispars)。一个更重要的例子产生于在英语里做出术语上的区别这一需要,而对于相应的法语词,英语本不存在对等物。这样,德勒兹对法语中这一区分做了意味深长的使用,其中一边是差异化(法语 différencier),指造成或生成得有差异,一边则是微分(法语 différentier),只限于指数学运算。由于他对这一区别的使用的程度和意义(这在第四章变得很明显),我不得不沿用他的术语,把法语“differenciate”(差异化)作为专用词汇引入英语。
不过,在总体上,《差异与重复》取得其效果,依赖的“不是排版上的灵机一动,不是词汇上的机敏,也不是混用词语或造词,更不是句法上的大胆……”(英文版《千高原》,页 22)而是对译者提出了属于另一范畴的难题。首先,这之中包括了在全书中运用的哲学语言的多样性所提出的难题。在大多数地方,我沿用了对有疑问的原文所作的标准的英语翻译中使用的术语:例如沿用了对柏格森的得到认可的翻译,把 extensity(广延)用于翻译法语 étendue。(第 5 章)不过,在一些情况中,标准的法语术语在与德勒兹的项目有关的一些重要方面上,与英语词汇有所差异,于是我就沿用了法语。例如,德勒兹在标准的柏拉图或康德的意义上使用“理念”一词,但此后则阐述了他自己的理念概念,而那既归功于莱布尼茨、当代结构主义,也归功于康德、柏拉图。为了维持德勒兹对这个词的使用的连续性,我在一些有关柏拉图的语境中用了“理念”一词,而标准的英语翻译则会使用“理形”(Forms)。
其次,在追求德勒兹自己独一无二的做哲学的风格时——这一风格结合了语言使用中的极其审慎和概念使用中超凡的活力,他常用现有词汇创造一个术语表,给他自己制造的概念。在一些情况中,这涉及到对借自科学或特定哲学的技术性词汇的使用。例如,“繁复体”一词,如今在德勒兹著作的翻译中很好地定了下来,而这个词源于法语的数学词汇“簇”(法语 multiplicité),用来指黎曼数学的对象,而说英语的数学家则称之为“流形”(manifold)。 在另一些情况中,德勒兹明显使用了一些常用词来指涉他自己制造的重要概念。显著点(法语 point remarquable)一词就是这样,我译成“distinctive point”。这个词曾被译为“显着点”(prominent point),“突出点”(exceptional point),“显要点”(remarkable point)。事实上,这些点一点也不显要:它们是一些点,或者先于个体的奇点(singularities),让一个理念、问题或者繁复体区分于另一个。显著点一开始是和奇点(singular point)这一数学概念一起引入的,奇点被用来指明那些体现或界定了一个给定函数的特性的点,而“显著点”在德勒兹的著作中作为非数学的专用词汇而取得了自己的生命。这不能与结构语言学中的“区分性特征”(distinctive traits)相混淆。也不能同柏格森在他对记忆的讨论中提到的“闪点”(shining points)混淆,尽管在本书和《柏格森主义》中,德勒兹都没在这两个词之间建立什么连接。
当一个法语单词在英语中有多个对等的词时,还会引起一种更进一步的困难。这种类型的一个频繁出现的词是“我”(法语 moi),既可以译为自我(ego),也可以译为自己(self)。在这里,沿用标准的英语术语的企图让我在所有语境中都将其译为“自己”,除非明显是精神分析的一个问题,在后一种情况中,我则译为“自我”。在这个例子中,读者应当注意到,我维持了对于特定哲学的既有的英语术语上的连续性,而代价是把原文中没有呈现的一种不连续引入了德勒兹的文本。
这一类的另一个例子是基底(法语 fond)一词,既可以是“ground”(基础),也可以是“bottom”(底部)。这个词广泛地出现在与一系列法语同源词的连接和对立之中,这些同源词如“基于”(法语 fondé),“根据”(法语 fondement),“地基”(法语 fondation),以及一个重要词汇“无基底”(法语 sans-fond)和德勒兹自己用的“摧毁根基”(法语 effondement)。我保留了德勒兹对“地基”和“根据”之分。不过,法语词“建立”(法语 fonder)所经常出现的语境中,合适的英语词是动词“to found”,而我在大多数情况下偏好用“ground”,为的是保留与德勒兹对 fond、fondement 的重要用法之间的连接。这两个词都与一个哲学概念相联系,而这个概念往往在德国哲学的英语翻译中被译为“ground”,而且德勒兹的“无基底”观念明显与德语“Ungrund”有关联(页 229)。出于这个原因,我也用“ungrounding”来翻译“effondement”。这个词汇的语族,还会被“fond”(底部或深度之意)和“profond”(深、深刻之意)之间偶尔的文字游戏进一步复杂化。不过,由于德勒兹在第五章对立起了“深度”(法语 profondeur)和基底,我就用“ground”来翻译“fond”。
对特定要点的补充译注和对所引用文本的参考,都包含在了注释中。这些都用一个星号*表示。在准备这一翻译的过程中,许多同事读了一些章节,提供了帮助或回答了我的疑问。我尤其要感谢洛依德(Genevieve Lloyd)、保罗·(Paul Crittenden)、Kim Lycos 和保罗·索恩(Paul Thorn)的学术协助,感谢澳大利亚国立大学院长理查德·坎贝尔(Richard Campbell) 和艺术学院授予我学院研究基金资助,感谢雷克斯·巴特勒(Rex Butler)作为研究助理、读者的巨大努力,感谢休·汤姆林森(Hugh Tomlinson)建议我承担这项任务,感谢康斯坦丁·邦达斯(Constantin V. Boundas)给我寄来了他的全文翻译草稿,从而为我提供了检查自己翻译之准确性的宝贵手段,感谢马汀·卓金(Martin Joughin)、提摩西·墨菲(Timothy S. Murphy)和·伊斯拉姆(Amitavo Islam)的评论,以及布莱恩·马斯苏米(Brian Massumi)的一丝不苟和有益的读后评论。我很感激彼得·库克(Peter Cook)在校对和印刷最终文本以及编纂索引上的帮助。在这个项目的整个过程中,我很幸运地得到了莫伊拉·加滕斯(Moira Gatens)的支持、鼓励和学术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