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部极具争议的作品中,一位文化理论巨人沉浸在一位法国思想巨人的思想中,连接起了德勒兹的作品与俄狄浦斯、黑格尔,而这二者正是这位法国哲学家试图远离的。
齐泽克颠覆了一些德勒兹主义的概念,目的是探索电影《搏击俱乐部》和希区柯克作品中无身体的器官。最后,他抨击了“特别时髦”的德勒兹主义者,认为这样的做法会把德勒兹变为“数字资本主义”的理论家,致力于重建一个比我们所想的更真实、也更激进的德勒兹。
■ Tetsuya Ishida, Supermarket, 1996, Acrylic on board, 40 5/8 × 57 3/8 inches (103 × 145.6 cm) © Tetsuya Ishida Estate.
一、黑格尔、拉康、德勒兹
对德勒兹后期哲学最精炼的定义是:它是“费希特化的斯宾诺莎主义”。而首先我们应当牢记的是,费希特是(或者把他自己描绘为)一个绝对的反斯宾诺莎主义者。纯粹虚拟的自参考创造可以达到无限大的速度,因为它不需要任何的外在,在其中或通过其来中介自己的自我设定的运动。
“因此无限大的速度描述的是一种不再与实际运动相关的速度,它是一种纯粹虚拟的‘运动’,总是可以达及自己的目标,或者说它的运动本身就是它的目的。”
■ Tetsuya Ishida, Recalled, 1998, Acrylic on board, 57 3/8 × 81 1/8 inches (145.6 × 206 cm) © Tetsuya Ishida Estate. Photo: Martin Wong
这正是德勒兹坚持欲望没有客体(客体的缺乏将引发并维持欲望的运动)的原因:欲望正是这样“一种纯粹虚拟的‘运动’,总是可以达及自己的目标,或者说它的运动本身就是它的目的”。这也是德勒兹从受虐狂和骑士之爱中领会出来的主旨——在这两种情形中,所被尊奉的并不是牺牲的逻辑,而是如何维持欲望……根据对受虐狂的标准解读,受虐者和常人一样,也寻求快乐;其问题在于,由于被内在化的超我的存在,他不得不通过经历痛苦的方式来达到快乐,以抚慰被压抑的能动性,后者深信快乐是不可饶恕的。相反,德勒兹认为,受虐者之所以选择痛苦是为了消解欲望与作为其外在衡量标准的快乐之间的虚伪联系。快乐绝不是只有通过痛苦才能迂回得到的东西,但是只有延迟能使快乐达到极大值,正在于它中断了肯定性欲望的连续过程。这是欲望的一种固有的愉悦,就仿佛欲望本身是自我满足的,并不意味着任何匮乏以及不可能。
骑士之爱也同样如此:它对于满足的永恒延迟并不符合匮乏的原则或超然的理想:在这里,它也同样意味着一种没有缺乏的欲望,因为它在其自身之中、在其自己的内在性中得到满足;相反,任何的快乐都已经是对自由的欲望之流的一种再辖域化。在这一点上蕴含了对德勒兹的黑格尔批判的一个极大的讽刺:当德勒兹反对黑格尔的时候,他声称创造行为“本身就具有即时的原创性;并不存在一个进行创造的先验主体或否定性的主体,他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才能意识到或明白自己正在创造”。因此,德勒兹将黑格尔的错误归咎于并不存在的实质化具体化,并以这样的方式消除了黑格尔思想中最接近于德勒兹本人的维度。黑格尔不厌其烦地坚称精神是“其自身的产物”:这并不是一个逻辑先在的主体对于客观性的干涉和扬弃中介,而是其自我运动的结果,即,一种纯粹的过程性。因此,它并不需要花时间“明白自己”,而是生成自己。
■ Tetsuya Ishida, Untitled, 1995, Acrylic on panel, 33 3/4 × 23 7/8 inches (85.8 × 60.5 cm) © Tetsuya Ishida Estate. Photo: Martin Wong
德勒兹的第二个指责就是对黑格尔的这种误读的反面:“鉴于在黑格尔那里,任何的既定‘物都有别于其自身,因为它首先有别于其所不是的东西’,即有别于一切与它相联系的客体,而德勒兹笔下的柏格森则认为由于物本身所具有的‘内爆力’的存在,‘物首先、即时地与自身相异’。”如果真有过一个稻草人的话,那就是德勒兹笔下的黑格尔:黑格尔最基本的理论难道不正是所有的外在对立都源于物内在的自我对立——或者说所有的外在差异都暗示了自身差异吗?一个有限物有别于其他的(有限)物,因为它与自身已经不是同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