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特纳火山喷发时中间的火山口,1892 年。 玻璃底片,5 x 7 英寸。贝恩新闻社(Bain News Service)出版,来自乔治·格兰瑟姆·贝恩(George Grantham Bain)的收藏。(Mount Etna eruption, middle crater, 1892. Glass negative, 5 x 7 in. Bain News Service, publisher. George Grantham Bain Collection.)
“我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因为一切都变了,像雪一样深埋于灰烬。” ——小普利尼论公元 79 年维苏威火山的爆发 [1]
“当一个民族从他们的祖先那里继承的语言被偷走的时候,他们就会变得贫穷和卑躬屈膝:语言永远消失了。” ——伊尼亞齐奥·布提塔(Ignazio Buttitta),《语言和方言》(Lingua e dialettu),1970 年(英译翻译自西西里语)
在埃特纳火山的山上和周围,小的熔岩碎片从空中飘落是夏天相当常见的事。埃特纳,位于西西里的东海岸,是欧洲最大的活火山。火山砾落下后,又覆盖了大海以及海岸上的仙人掌,当地古希腊、古罗马的剧院,还有附近卡塔尼亚的街道和巴洛克式宫殿。这些宫殿是 1669 年同一座火山的爆发摧毁了大部分城市后,用火山岩建造的。火山砾形成的土地上有大卖场的停车场、柠檬园和生产矿物质丰富的埃特纳红酒(Etna Rosso)的葡萄园。人们在他们的指甲里,在人字拖的皮条之间,在床单、内衣里,在果盘里发现了碎片。几千年来,火山与身体、风景的这种连接使得岛民既迷惑又恐惧,而对埃特纳的描述就证明了这一点,这些描述融合了美丽与危险、肥沃与毁灭。在当地版本的希腊神话中,赫菲斯托斯在埃特纳的雪峰上为众神铸造武器;对于大陆上的希腊人来说,这是他们最可怕的怪物之一——提丰(译注:希腊神话中象征风暴的泰坦巨人)的家。在西西里的亚瑟王故事可以追溯到 1066 年,他的朝廷不是聚集在萨默塞特(Somerset)的盖世圣丘(Glastonbury Tor),而是在火山上。亚瑟王长眠在埃特纳火山上不醒,由圣杯所维系着(sustained)。[2] 当火山砾从天而降时,形成的黑雪像是停止了时间。火山灰倾斜下的阴影勾勒出了西西里岛上周围人类、非人类和民俗景观的轮廓。
西西里语是欧洲大陆上唯一一门没有未来时态的语言。虽然学者还在辩论西西里语究竟是何时发展起来的,但在 12 世纪,一门由拉丁语、希腊语和各种阿拉伯语方言组成的流行语言已经开始结合了,并与当时统治该岛的法国诺曼人所说的特定的拉丁语混合在了一起。[3] 而且,在现代意大利语的西西里方言中,就像在意大利南部的其他地方一样,对当天早上发生的事件使用过去完成式(意大利语 passato remoto)是并不罕见的。在“标准”意大利语中,这个时态是为真正的很久以前所保留的。这些在话语中交替表达时间的形式,以及由此而来的记忆,并不意味着西西里岛应该被本质化地表达为一个原始化了的田园主义(primitivized pastoralism)。它的未来也不应被排除在外,就像黑手党主题的罪案剧以及的文学影响,还有精英、自由派的忽视惯于做的那样,特别是在来自岛外的写作或统治中。[4] 当法国史家费尔南·布罗代尔为他对这个复杂地区的广阔思考进行导引的时候,描述他看到了跨越地中海的工人们,他一语中的地说道:“看着他们,我们发现自己在时间之外。”[5]
在西西里诸岛上,场地、语言和对民众的布置(popular dispositions)都存在于跨越古代与当代交织在一起的一个个时刻中。例如:在卢奇诺·维斯孔蒂(Luchino Visconti)的新现实主义经典《大地在波动》(1948 年)中纪念的阿奇特雷扎(Aci Trezza)的主广场的台阶,面朝从爱奥尼亚海凸起的三块大岩石。根据荷马的说法,独眼巨人向奥德修斯扔了这些石头。在神话之外,这些石堆的历史更久远:它们是在早于埃特纳出现的水下的(火山)喷发中出现的。这种对传说、地质学和人类历史的混合(comingling)浓缩在了一个岛上,为了现代性这个残酷的笑话而召唤着欧洲的线性时间。
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在影片《猪圈》位于埃特纳火山的拍摄地 ©️ 萨勒瓦多雷·多马乔(Salvatore Tomarchio) (Pier Paolo Pasolini on the set of his film Pigsty (1969), on Mount Etna. Copyright: Salvatore Tomarchio.)

《漫漫海沙路》意大利版一书封面图
在 19 世纪、20 世纪里,写下了很多关于捕捉时间的方法的文章:摄影,埋葬了迈布里奇疾驰的马;一枚枚原子弹,在它们的辐射波中把一切当成一个瞬间所投下的那些阴影而印了下来;流水线和工作日的形成,征用劳动力以及把劳动力代谢成为交换价值。 埃特纳的火山砾形成的雪及其语言,不像居于殖民的、资本主义现代性之核心的这些暴力过程,也相反于黑手党主题的电视剧对西西里的描绘或者意大利北方记者嘲讽的语气,而是捕捉一个或一系列的瞬间的种种更温和的方法。也许这些方法甚至构成了一种公有化时间的方式。[10]
杰米·麦凯(Jamie Mackay)的《发明西西里:一段地中海的历史》对英语的研究和描述对西西里的异国情调化提供了一种最新的纠正。麦凯涵盖了超过 2500 年的时间,追踪了该岛“作为一个自治社群的历史,而不仅仅是其更为人所知的那些帝国的主子的历史的一个插曲”。[11] 在这个叙述中,这是一个本地(locale),在所有这一个个世纪中产生了自治性的那些主体性与感性(sensibilities),甚至是持不同政见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