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法西斯》里的墨索里尼讲演
今时今日，的确存在着一种考古式的反法西斯，而这套东西业已成为他们在标榜自己才是正牌儿反法西斯主义者时的最佳托词。瞧瞧那些大声张罗自己反法西斯立场的人吧，他们所做的事情其实安逸得很，因为那些他们所要反对的目标，即古旧的法西斯主义，其实早都名存实亡，并且，将来也不会再卷土重来了。就让我们先从纳尔蒂尼近来那部名为『法西斯』（Fascista, 1974, Nico Naldini）的新片谈起吧。尽管全片将探讨问题的焦点对准在元首与群众的关系上，但无论是片中所描绘的墨索里尼，亦或是与之相对立的普罗大众，都只不过是考古学意义上的形象而已。现如今，你绝对很难想象片中那位元首具备任何现实意义，我之所以敢如此断言，可不单是因为他那些讲话有多么的徒劳无益，欠缺理性，更主要还是因为，放到今天，这类领袖根本无法再从民众那里获得哪怕一丁点儿的信赖，甚至连寻觅自己的立足之地，都难上加难。想要让风靡一世的元首彻底无计可施，乃至在政治领域，为他带来毁灭性打击，只需一台电视机就够了。作为古旧法西斯领袖的典型技能，当他站到演讲台上，面对台下万千集会群众时，一场煽动人心的演说或曾十分奏效，但同样的事情一旦搬到电视屏幕上，那魔法一准儿失灵。
请注意，我所讲的这些，并非是单纯出于技术层面的浮表考察，我想要告诉大家的是，我们的生存，沟通方式，整体都在发生巨变，而上述事实，恰好极具象征意义罢了。同样的话，放到普罗大众那边，也照样成立。你只需放眼打量下人们的面孔便不难发现，所谓群众，也早已不复存在，徒具形骸了，正如我们那些早都被埋葬了的祖先。想到这一点，或许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我会坚持说那种古旧的法西斯主义，怕是再没法死灰复燃了吧。在我看来，成天叫嚷着反法西斯的那帮人，他们当中的大多数要么不够诚实，要么极度愚蠢，总是打着反法西斯的幌子，做的事情却不疼不痒。明眼人都清楚，他们所要挑战的，难道不恰恰是早已失掉了生命力，被埋葬在历史长河当中仅供考古之用的法西斯吗？古旧的法西斯荒废得越彻底，他们反对得就越欢实。说到底，他们这样搞，完全没风险，上手快，且安逸得很。
帕索里尼在《爱的集会》（1964 年）里采访意大利民众
我认为，在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法西斯主义，是社会学家们苦口婆心指出的「消费社会」。单从这四个字的字面意义上看，或许它所指涉的，仅仅是些不含褒贬的中性事实，貌似也没啥害处。可事实并非如此。如果我们仔细观察现实周遭，好好解读你我身边的人与物，景观和都市规划，便不免得出这样的结论，消费社会所带给我们的，和独裁体制，也就是法西斯主义本身所带给我们的东西完全如出一辙。在纳尔蒂尼的电影里，的确出现了很多穿上军装，加入到法西斯阵营的年轻人。但需要提醒大家的是，即便如此，当这批年轻人脱掉一身行套，重返乡里过起正常日子时，他们基本可以一下子恢复到五十年前，甚至一百年前的状态，换句话说，做回法西斯诞生前的意大利人，并非什么难事。
的确，古旧的法西斯愚弄了年轻人，让他们甘愿俯首称臣，且不排除，客观上有一部分人也确实被它那套东西所打动，但法西斯终究没能做到的是，真正触及年轻人的内心，蚀入他们的灵魂深处，乃至完全改变一整代人的生存方式。与之相比照，新时代的法西斯却无时无刻不裹挟着你我，由里到外彻底重塑了这代年轻人，消费社会为他们带来了与此前完全不同的感官体验，思考方式，生活习性，及文化母题。不同于墨索里尼时期，人性的变化总太过流于表面，大家演演戏，配合配合就能混过去的统治模式或已不难应付，反倒是眼前这正在发生的，将你我的心智逐步蚕食，引发人性彻底变质的统治模式才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面对的棘手难题。换言之，消费社会形同另一种独裁。如果说，法西斯主义这个词意味着权力的蛮横与残暴，那么消费社会，则是让法西斯主义得以实现的绝佳载体。
本文的时代大背景 ー 60到80年代恐怖主义盛行
意大利社会充满动荡的铅年（Anni di piombo）
所谓的新法西斯分子，充其量也只能扮演边缘角色。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会觉得，今时今日大声主张要和新法西斯分子斗争到底的反对派们全是冒牌货的缘故。对我来说，现实情况往往更加复杂，但与此同时，问题也格外清晰。现如今真正的法西斯，容我再重复一次，就是消费社会，而基督教民主党，正不自觉地成为你我现实生活中真真正正的法西斯分子。诸位需要保持清醒认知，在当前环境下，那些通常被视为「正规」法西斯的群体，只不过是考古学意义上，旧法西斯主义的继承者罢了，他们根本不足多虑。从这个意义上讲，像阿尔米兰特（Almirante）这种人，尽管使出浑身解术想要迎合时代，但在我看来，他却跟荒唐的墨索里尼没什么两样。千万不要忘记，此时此刻远有比墨索里尼还魂更值得你我警惕的事情发生，在年轻人中间，在由法西斯主义领衔的新纳粹集团当中，真正的现实威胁正悄然孕育，慢慢显现，可不要小看他们，尽管目前他们还只能仰仗数千名狂热信众，但假以时日，这些人没准会组建起一只不容小觑的军队也未可知。
据我个人观察，意大利正经历着与当年纳粹势力抬头的德国十分相似的时期。同样的事态，正在意大利上演，对各地村乡传统价值观的抛弃，以及社会整体价值观的趋同，十分显而易见。而这些变化，也正是纳粹滋生于德国的主要社会土壤。老百姓们一边要应对价值观的动荡与崩塌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另一边，又没完全做好适应工业文明的准备，生命大都处于一种浮动不安，任由时代摆布的状态当中。是啊，或许再等等，大家都会成为新时代里小资产阶级的一员，不过很抱歉，就目前状态看，大多数人成了农民阶级与资产阶级之间的四不像。对我来说，纳粹军的中核正是由这一群体所构成，换言之，在德国，处于阶级转换期，前路未卜的群众，催生了纳粹。而同样的危险也正在意大利，迅速蔓延。
60年代游走在罗马郊区贫民窟的帕索里尼
说到底，意大利人对法西斯消亡的理解，首先是基于一种很偶然的心理事实。二战胜利，以及胜利所激发的集体亢奋，重获新生时的希冀，失而复得的自由，以及新的生存样态让每个人都觉得，解放了，终于解放了，一切都会变得更好。是啊，人们当时的盼想，就是那么的简单纯粹。
不过，与心理事实相悖的是，另一幅更为贴近现实的社会图景。你会从那些真正经历过战争，经历过法西斯政权，甚至在过往二十年间一直参与抵抗的反法西斯人士口里得知，他们当年誓死抵御的法西斯，远远好过今时今日我们所正在面对的这个法西斯。我的判断很直观，由旧法西斯政权统治的二十年，远未造成像今天这么多的无辜者牺牲。想想相继发生在米兰，布雷西亚和博洛尼亚的大屠杀吧，残虐如当初的法西斯政权，也没上演过如此的人间惨剧。诚然，在墨索里尼主政时期，的确爆发过马泰奥蒂危机，在此事件当中，因掌权者及民众两方都有人丧生，也还算因果有报，直到我们目睹了1969年12月12日之后所发生的那一系列暴行，其性质之恶劣，暴力程度之高，如此嚣张跋扈，丧失人性，残忍无情到极点的事件，绝对是在意大利这片土地上未曾有过的。回想起近些年为何我们的社会总是充满仇恨，丑闻频发，且人们的忍耐力和宽容心也大不如前的事实，似乎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尽管人们有时是出于善意，有时则宁可选择自我欺骗，浑浑噩噩间，那些内心里的积怨，就这么被引导着，朝向错误的目标 ー 考古学意义上的古旧法西斯成了标的，而躲在一旁的掌权者却总毫发无伤。
1980年8月2日清晨发生在博洛尼亚中央车站的炸弹袭击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