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Andrew Culp
翻译 / Revmira
感谢各位群友,尤其是@Pli 哥哥的耐心帮助。特别感谢担任校对和排版工作的@aho 师,没有他这篇文章就不会形成现在的形式。
在概述他极其独特的著作时,法国哲学家吉尔·德勒兹将关于他人的写作描述为“一种鸡奸”或是“圣灵感孕”,这是“后入一位著作者,使其生子”的结果(N, 6)。德勒兹还是很快将他的计划同彻底的弄虚作假区分开来。他严格地将自身限制在一位著作者实际所说的内容上;他处理一位思想家的“偏移、滑脱、断裂、散逸”来给予他以“一个将会是他自己的后代的孩子,一个畸形儿”(N, 6)。在做出这些评论的三十多年后,现在,德勒兹有了他自己的许多小怪物——无根的根茎僵尸(rhi-zombies)、令人目眩的形而上学家、轻佻的地理自然主义者(geonaturalists)、着魔的先验主义者、狂热的情感主义者(affectivists)。我的目标是给予他另一个同姓的孩子:“暗黑德勒兹”。
德勒兹曾经告诉一个朋友,一本“有价值的书”至少实行了三种功能:论战、痊愈与创造性。在写下本书时,作者必须揭示(1)其他学术研究犯下了一个错误;(2)一个本质性的洞见被错失了;以及(3)一种新的概念能够被创造出来。第一,我反对那种将德勒兹誉为一个朴素的肯定性的,思考联结性(connectivity)的思想家的“欢乐(joy)的准则”。第二,我通过培养一种“对此世之恨”来恢复否定性的破坏性力量。第三,我提出一种同创造的欢乐任务背道而驰的对反(contrary)词项的密谋。
“新唯物主义”的学者们通过德勒兹的积极性的形而上学转向实在论的本体论,拣选出了思想的一种特殊类型。德勒兹的实在论的一面的基础或许在他的传记中得到了最清晰的显示。那些认识德勒兹的人总是会提到他对欢乐的肯定性的坚定承诺与他对否定性之怨恨(ressentiment)的厌恶。为了祝福这种情绪,德勒兹已然习惯于确立一套完整的欢乐的准则。在欢乐的准则中,宇宙是通过持续的差异化过程而生产出来的一种装配的复杂聚集。德勒兹的欢乐的思想形象的效应是一种惊异感,它伴随着创造出表达世界如何真实存在的概念的快感。
一种不同的,更为黑暗的德勒兹,缓慢地投下了它的阴影。然而只有当我们逃离歌唱欢乐的教堂唱诗班,来到地下圣堂(crypt)那黑暗的与世隔绝之所时,这种形象才会显现。黑暗从关切当下处境的学者中浮现出来,它重塑了一个革命性的德勒兹:在一个由强制性的快乐,去中心化的控制与过度暴露所界定的世界之中的革命性的否定性。这种重塑了的德勒兹从他的概念与情感(affects)的经过灌注的否定性中形成了一种反准则。在概念的层面上,它认可了否定性遍布于德勒兹关于差异、生成、运动与变形的许多前缀之中,例如de(解)、a(非)、in(不)与non(否)。在情感的层面上,它动用了德勒兹关于不可辨识性、遮蔽、为人之耻与尖叫的可怖力量的讨论。这一进路的终极任务不是创造概念,在某种程度上,暗黑德勒兹创造概念仅仅是为了写作末世论的科幻文学(DR,xx–xxii)。
合乎时宜的联系
不错,是他德勒兹的世纪,不是我的
1970年,福柯半开玩笑地提到“或许有一天,这个世纪会被视作德勒兹的世纪”(“哲学剧场”,885)。很容易看出支持者们是如何用这个句子来提升德勒兹的知名度的,在美国最初接受后结构主义时他远远不如福柯或德里达知名。但如果这是一种微妙的攻击呢?福柯在提到皮埃尔·克罗索夫斯基后紧接着做出了这一评论,克罗索夫斯基是秘密社团无头人(Acéphale)的一位关键成员,当他人太过轻易地将尼采斥为法西斯主义者时,是无头人促进了这位思想家在法国的复兴。“符合历史”对于尼采来说会是一种侮辱,他在论及历史对于生命的使用与滥用的论著的开头自豪地宣称思想的不合时宜“反对我们的时代,从而作用于我们的时代,并但愿有益于一个未来时代”(《不合时宜的沉思》, 60)。作为尼采在法国的一位主要对话者,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开篇就使用了论及不合时宜的这个完全相同的用语——福柯做出那一评论时就是在评论这本书。通过截取另一个尼采式短语来证明其意涵的话,那么或许福柯就会指责他是“合时宜的,太合时宜的”。
会是什么使得德勒兹的思想特别合乎时宜呢?譬如斯拉沃热·齐泽克这样的批评者指责他是后现代资本主义的文化过剩的代表人物(“正在进行的‘软革命’”)。惊叹混杂着扣上赤色分子的帽子的叫喊,担起了最近一轮的谴责,“BuzzFeed创始人的毕业论文主题是德勒兹和加塔利的马克思主义!”,加上一长列欲加之罪的联想——“以色列国防军读过《千高原》!”,“德勒兹大肆宣扬伪科学时髦的胡说八道!”德勒兹的辩护者在将这些批评斥为不正确的或是彻底的谬误时是正确的。然而,在一个老笑话中能够追溯到真理的核心——共产主义者是读《资本论》的人;资本家是读了《资本论》并且理解了它的人。对于德勒兹也一样:他的著作中存在着某种绝对本质性的东西,但它按照表面意思来看却并不是最好的。当资本家们与他们的反对者都在引用德勒兹,将他视为一名有着重大影响力的人物时,“另走一步”来超越存在于文本之前的德勒兹的必要性就变得尤为真实起来。因此,德勒兹的思想与我们的时代之间的确切关系仍然是一个有待解决的难题。这个问题之所以出现,是不是因为一些读者就像参与死刑执行的医生一样,按照解剖记录来做出完美的临床诊断,却不过是为了管理一套他们的领域中所谴责的药物?抑或是,他的处方中是否有某种东西只会加重我们当下的病情?
我们的时代是天使的时代,法国哲学家米歇尔·塞尔这样说道(《天使,一个现代的神话》)。无数无形的信使正穿梭于天空,负责交流、联系、传输与翻译。尽管他们看似鼓舞人心,但他们也会迫使我们在言辞与行动中具现他们的信息。点击、戳一下、喜欢。我们感受到了收到的信件带来的神经刺痛,这使我们陷入一种狂热的状态,直到我们处理收到的短信,回复过期的电子邮件,或是回应待定的朋友的请求。这些日常行为表明,看似现代的商品世界并没有偷走我们的惊异感——媒体如神般打动了我们,正如天使曾打动我们一样。用阿尔托的话说,马克思已经“抛弃了上帝的审判”,表明了商品的这种神秘特性就是资本主义,也是它最为流行的伎俩。让我们跟随马克思的老鼹鼠去探寻历史,从天上到地下。*译注:《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场:“说得好,老鼹鼠!你能够在地底钻得这么快吗?好一个开路的先锋!”;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对其的化用:“然而革命是彻底的。它还在经历着苦难的考验。它在有条不紊地完成自己的事业。1851年12月2日以前,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前一半预备工作,现在它在完成另一半…而当革命完成自己这后一半准备工作的时候,欧洲就会站起来欢呼说:掘得好,老鼹鼠!” 在1991年,那时铁幕摇摇欲坠,首批商业互联网提供商上线,德勒兹与加塔利拒绝唱起这个时代的赞歌,他们发表了一项至关重要的声明:“我们并不缺乏交流。恰恰相反,我们交流得太多了…我们缺乏对于当下的抵抗力”(WP, 108)。
《暗黑德勒兹》的直接目标是联结性,这是对人与物通过数字技术所实现的日益整合的命名。联系(connection)的服侍者,谷歌董事长埃里克·施密特最近在世界经济论坛上宣布,很快,“互联网就会消失”,因为它与我们的存在变得不可分离(“它将永远地成为你的在场的一部分”)(《商业内幕》)。这应当引起怀疑。任何人都不应该相信未来学家的言辞——技术进步与其他所有类型的发展一样,有着同样的混合的,无规律的步态。然而,施密特的主张背后的数字几乎无可争议。预计未来十年将会有五十亿新用户加入互联网,“物联网”已经促使个人用户将大量的在线设备融入他们的日常生活当中。即使他们没有完全实现他的梦想,他们仍然在实质上构成了谷歌对物与生活的支配。
联结性催生了许多来自传统的担忧。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道德上的谨慎的保守的声音。一群“网络批评者”警告称技术发展的速度超过了我们理解其效应的速度。大众媒体,集体无意识的大屏幕,体现了对于失控的技术的恐惧。有一系列的亚洲恐怖电影描绘了受诅咒的媒体对象毁掉了我们的生活(《午夜凶铃》、《回路》、《鬼铃》、《鬼来电》、《白色:诅咒的旋律》)。将没有技术的生活加以浪漫化的普通家庭手工业现在又提出“手机使我们懒惰”,同时传播关于如何“进行社交媒体节食”的观点。一些哲学家,例如贝尔纳·斯蒂格勒甚至声称技术正在窃走我们宝贵的内在。在这些建议背后隐藏着一股回归根源的动力。
“疯狂科学家”对于技术的批判错失了要点。问题不在于目光短浅的技术人员无情地追求技术上的突破,而没有考虑其后果(“原谅他们吧,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所做的”;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28)。对于这种无知的解毒剂只是一小剂意识形态批判。或者,技术并没有超出人类掌控它的能力——要说有什么的话,福柯的洞见(对于有限性,生命权力的分析)表明了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影响自己的未来(DI, 90-93)。问题在于,他们非常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但是他们还是在继续做下去!
在哲学上,联结性与构筑世界有关。联结性的目标是使所有人与所有物成为一个单一世界的一部分。为一个如此这般的世界所做出的一些例子都是足够高尚的——康德的世界主义(cosmopolitanism)要求永久和平,马克思的普世主义要求理论与实践相统一,而哈贝马斯会让我们都参与到一场伟大的对话之中。然而,在今天,联结性更多地取决于像谷歌创意总监贾里德·科恩(Jared Cohen)这样的人,他们证明了德勒兹的论点“技术在成为技术的之前就是社会的”(F, 17)的重要性。贾里德·科恩接受了作为反恐专家的训练,谷歌把他从国务院的职位上挖走,在那里时他说服了康多莉扎·赖斯(Condoleezza Rice)将社交媒体整合进了布什政府的“外交工具包”之中(赖斯,《无上荣耀》,305)。在一份与谷歌CEO埃里克·施密特合著的地缘政治宣言《新数字时代》中,科恩透露了谷歌扩展美国政府国内外利益的深层愿望。他们的核心工具是什么?联结性。
当联结性被当作一句咒语时,你可以在任何地方观察到它的影响。求职者被告知要上网(“虽然你的简历可以帮助你获得新工作的面试机会,一份经过充分优化的领英档案能够带来更多业务,更多人脉,并且可以提高你的职业声誉!”)。扁平化结构被吹捧为有利于企业管理(“权力是垂直的;潜力是水平的!”)而泛滥的数字内容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大的资源,只是由于不平等的访问途径才受到阻碍(“信息需要自由!”)。尽管听起来有些反常,许多德勒兹主义者仍在提倡同样激励了这些口号的概念:横贯线(transversal lines)、根茎联系、合成主义(compositionist)网络、复杂装配、情感经验,以及附魅(en-chanted)对象。难怪德勒兹被嘲弄为“加州佛教”的熔岩灯圣人——所以许多人将他的严谨的哲学简化为对于差异性的相互欣赏,对于在一个纠缠着的世界中相遇的开放性,或是通过协作来提升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