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差异(indifférence)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未分化的深渊、黑色的虚无、无规定的动物,一切都在其中消解了;另一个方面是白色的虚无,是恢复平静的表面,上面漂浮着种种互不联系的规定,就像是一些散乱的肢体:没有颈项的脸、失掉肩膀的胳膊、缺少前额的眼睛①。无规定者是全然无差异的,漂浮的规定彼此之间亦是无差异的。差异就居于这两个极端中间吗?
或者说,它难道不是在场与明确性唯一的极端,唯一的环节?差异就是这样一种人们能够在其中谈论规定(LA détermination)的状态。两个事物“之间”的差异只是经验的差异,而相应的诸规定(des déterminations )也只是外在的规定。不是去想象与另一事物相互区分的事物,而是让我们来想象某种凸显出来的事物——虽然如此,它与之相区分的那个事物并没有和它区分开来。例如闪电虽然在漆黑的天空中凸显出来,但这漆黑的天空并没有和它分离,它就好像是与那并不与它相区分的东西区分开来。人们说 ,基底(fond)①即便上升到表面也仍然是基底。在这场针对着一个难以捉摸的对手的斗争中,双方都有残酷的甚至是残忍的东西。并且在斗争中,被区分出来之物对立于某种不能与它区分开来的东西,且后者还始终贴合着它分离的东西。差异即这种作为单方面(unilatérale)区别的规定之状态。因此,必须指出:就像“造就差异(faire la différence/分清差异)"这一表述所表达的那样,差异应当被制造出来。这种差异或规定也是一种残酷。柏拉图主义者曾经说过 ,是非太一(non-Un)与太一(Un)区分开来,而不是太一与非太一区分开来,因为太一并不躲避那躲避它的东西②:而在另一极上,是形式与质料或基底区分开来,而不是质料或基底与形式区分开来,因为区别本身就是一种形式。实际上,当所有的形式都被映射在这一重新上升的基底中时,它们便尽皆消散了。基底本身已然不再是停留于底部的纯粹[44]无规定者,诸形式亦不再是种种共存的或互补的规定。重新上升的基底不再停留在底部,它获得了一种独立的实存;被映射在这一基底中的形式不再是一种形式,而是一条直接作用于灵魂之上的抽象线。当基底上升至表面时,人类的面容消解在了一面镜子中——在这面镜子中,无规定者和诸规定在唯一“制造”差异的规定中浑然一体。
①【译按】参恩培多克勒,〈论自然〉,残篇57,载基尔克、拉文'、斯科菲尔德,《前苏格拉底哲学家——原文精选的批评史》,聂敏里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页475:“在这里,许多没有颈项的脸萌生,赤裸的失掉了肩膀的胳膊游荡,还有漂泊的缺少前额的眼睛。”
① 【译按】“基底(fond)”是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中反复探讨的一个概念。我们会在第三章看到,"基底”概念即谢林(F. -W. Schelling)的“Grund”,而德勒兹对谢林著作的了解主要依赖扬凯列维奇(Samuel Jankélévitch)翻译的《谢林文集》(Essais, Paris, Aubier, 1946) o扬凯列维奇在《谢林文集》的译者序言中对“基底”概念做出了如下解释:“’基底’是询哲学的一个专有术语……它表现的是过去在当前中的持存,表现的是生成过程的支撑物。过去从未被完全取消。它不是存在的超绝因(causeéminente),而只是它的充足理由,因为存在是基底的规定理由(raison déterminante) ”(页 40)。
② 【译按】参 Proclus,《神学原理 ( The Elements of Theology, trans. E. R. Dodds, Oxford: Clarendon, 1963),命题5 (“任何多都在一之后”):“一的统一性不是派生的统一性,如果它绝没有分有多样性,那么,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多都是在一之后,是多分有了一,而不是一分有了多……任何多都是从一自身那里产生出来”(页5、7)。
从制造怪物的角度看来,堆积种种混杂的规定或是对动物做出多元规定全都显得非常贫乏。更有价值的是使基底上升,使形式消解。戈雅(Goya)采用的是蚀刻法和蚀镂法,他所凭借的是前者的灰色单色画技术(grisaille)和后者的严格性。而雷东(Odilon Redon)则是借助明暗法(clair-obscure )和抽象线。通过放弃突^(modelé),也就是形式的造型象征,抽象线便获得了自身的全部力量。而且,由于它将自身与那没有和它区分开来的基底区分开来,它就更加粗暴地参与到基底之中。①在这里,一副副的面容被消解在了这面镜子中。此外,“只有理性的沉睡才会产生魔鬼”②并非确定无疑。思想的无眠与失眠同样会产生怪物,因为思想是这样一个环节,规定在其中由于与无规定者维持着单向的、明确的关系而成为一个规定。思想“制造”着差异,但差异却是头怪物。差异显现为受诅咒之物,差异被视为错误或罪行,是注定要被流放的恶之形态,人们不应该对此感到诧异。使基底上升,使形式消散是独一无二的罪行。人们可以回想一下阿尔托的观点:残酷仅仅是规定,它既是一个明确点,被规定者与无规定者在该点上维持着一种本质性的关系,又是一条通过明暗法得到的精确的抽象线。
① 参 Odilon Redon,《自我交谈》(A soi-même, Journal, Floury, éd.),页 63 :"在我的作品中是找不到任何造型部分的,我的意思是,本身就可以被客观地知觉的,可以在光与影的法则的指引下通过突出的惯常手段被制造的东西在我的作品中是不存在的……我的全部艺术都限定在明暗法的源泉那里,而且,我的艺术也有赖于抽象线的效果一一它是直接作用于心灵的具有深刻来源的力量”。
② 【译按】这里暗示的是戈雅的铜版画《理性沉睡,万魔丛生>(El sueno de la razon produce monstmos)。
应该表象差异吗?表象的四个方面(四重根)这样一来,使差异摆脱它那受诅咒的状态似乎就是差异哲学的计划了。差异可以不变成一个和谐的有机体吗?差异可以不在某一形式,亦即一种有机表象的一贯性元素中将规定与其他诸规定关联起来吗?作为“理由”的表象之元素拥有四个主要方面:未规定(indéterminé )概念之形式中的同一性,[45]终极的可规定(déterminables)概念之间的关系中的类比,内在于概念的诸规定(déterminations )之关系中的对立,概念自身的被规定(déterminé )对象中的类似性。这些形式可以说 是中介的四颗头颅或四重纽带。人们要使差异服从于同一性与对立、类比与类似性的四重根(quadruple racine),就此而言,差异可以说 是"被中介的"。由于具有了“差异是邪恶的”这样的第一印象,人们打算通过表象差异来“拯救”差异,打算通过将差异与概念一般的诸要求关联在一起来表象差异。
圆满的时刻、差异、大与小那么,这就牵涉到确定一个圆满的(heureux)时刻:希腊的圆满时刻。差异与概念在这一时刻达成了和解。差异应该离开自己的洞穴,应该不再当一个怪物;或者它至少只应作为一个始终回避着圆满的时刻,作为只构成了一种糟糕的遭遇、一种糟糕场合的怪物继续存在。因此,“制造差异”这一表达在这里应当变换意义。现在它意指一种遴选性考验,其应当规定哪些差异能够以及如何能够被纳入概念一般之中。这样一种考验,这样一种遴选似乎被大和小切实地实现了。因为大和小首先述说的 是差异,而并不是自然地述说着太一。因此人们会问:差异为了重回到概念的界限之中,既不迷失在“以内”,又不逃避到“以外”,它能够以及应当一直行进到哪里?有多大?有多小?很显然,我们很难判断以如下方式提出问题是否稳妥:差异本身真的是邪恶的吗?应不应当用这些道德化的字眼儿来提出问题呢?为了同时成为可以存在的东西和可以被思考的东西,差异就非要被“中介”吗?遴选应当包括这种考验吗?考验必须按照这种方式,根据这种目标来被构想吗?不过,如果想要回答上述问题,我们就必须更为确切地规定圆满的时刻被假定具有的本性。
概念性的差异:最大的差异与最好的差异.亚里士多德说:有一种差异,它同时是最大的和最完满的、[希:最大的]和[希:完满的]差异。①"差异一般"不同于多样性(diversité)或他异性;当两个项相异(au-tres)时,它们是有差异的。但由于这不是就它们自身而言,而是就某物而言,所以当两个项在另一物上相同时,它们亦是有差异的:在种上有差异的东西在属上相同,②在号数上有差异的东西在种上相同,就连在属上有差异的东西都"依据[46]类比的存在(être selon l’analogie)"相同。那么在这些条件下,什么是最大的差异呢?最大的差异始终是对立(opposition) 。但在所有对立形式中,哪一个才是最完满的、最完全的、最“合适”的?①诸相关(relatifs)互相述说 ;矛盾(contradiction) 虽然已经述说着 一个主体,但却是为了使主体无法作为实体存在,并且它只是对那种关乎主体的“开始或停止存在的变化"做出了定性;缺失(privation)所表现的仍然是实存主体的一种特定的无力。唯有相反(contrariété)表现了主体通过在实体上(通过质料或属)保持相同而容纳诸对立之物的力量。尽管如此,相反是在什么条件下将自身的完满传递给差异?只要我们仍然考察“在质料上被领会的具体存在",影响这一存在的诸相反就只是一些物体性变化,我们从它们那里获得的就仅仅是外在的(extra quidditatem[拉:夕卜本质的])差异的偶然经验性概念。有些偶性能够与主体分离,譬如“白”和“黑”之于“人”;有些偶性不能与主体分离,譬如“雄”和“雌”之于“动物”:②按照实例的不同,差异可以被说 成是communist拉:共通的]或propria[拉:特有的],但是就它源出于质料而言,它始终是偶性差异。因此,唯有本质中的相反或形式中的相反才给予了我们一种自身就是本质性差异(differentia essentialis aut propriissima [拉:本质的或固有的差异])的差异的概念。这样一来,诸相反之物便是一些变化,其影响了一个从属的方面被领会的主体。就其本质而言,属实际上具有如下特性,即被诸如“有足的”和“有翅的”之类的作为相反之物而相互协调的差异划分。③简而言之,完满的、最大的差异就是属之中的相反,而属之中的相反即种差(différence spécifique)。无论是高于种差还是低于种差,差异都趋向于变为单纯的他异性,而且它几乎避开了概念的同一性:属差(différence générique)太大,它处于那些没有进入到相反关系中去的不可组合者之间;个体差异又太小,其处于那些本身不具有相反的不可分割者之间。①亚里士多德的差异逻辑学,以及差异的概念与概念性的差异的混淆与此相反,种差似乎满足了一个和谐概念或一个有机表象的全部要求。它是纯粹的,因为它是形式的;它是内在的,因为它作用于本质之中。它是质[47]的;而且,就属意指着本质而言,差异甚至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质,亦即一种“依据本质”的质,一种本质自身的质。它是综合的,因为特殊化②是一种组成(composition)。而且差异被现实地增添到了那只是潜在地包含着它的属之上。种差是被中介之物,它本身就是中介,就是中项。它是生产性的,因为属不是被划分为差异,而是被那些在
① 【译按】参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前揭,1055a3以下,页228:"既然有差异的东西相互间差异有大有小,并且存在着某种最大的差异”“
② 【译按】参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前揭,1057b35以下,页236:“在种上相异是在某一方面与某物相异,这一方面对双方应该是相同的,例如在种上相异的动物,两者都是动物。所以,在种上相异的东西必然在属上相同。我所说的属,是那种使两种东西具有同一称谓的词项,并且不在偶性上具有差别,不论是作为质料还是别的什么”。
① 【译按】参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前揭.1055M以下,页229。
② 【译按】参亚里士多徳,《形而上学》,前揭,W58a30以下,页237:“雌性和雄性动物在种上并不相异,尽管这种差异是动物自身的差异,而不是像白性和黑性那样,雌性利雄性依存于作为动物的动物。”
③ 【译按】参亚里士多徳,《形而上学》,前揭,1058a36以下,页237—238。
① Aristote,(形而上学} (Métaphysique) ,X,48和9。关于共通的、特有的、本质的这三种差异,参Porphyre,《亚里士多德〈范畴篇〉导论》(Isagoge) , 8—9 (【译按I中译参波菲利,《〈范畴篇〉导论》,王路译,载《中世纪哲学》,赵敦华、傅乐安主编,吴天岳审校,北京:商务印书馆,2013,页602—606)。亦参托马斯派的各种教科书:例如,格雷特(Joseph Gredt )的《亚里士多德一托马斯哲学原本} ( Elementa philosophiae aristotelico-thomisticae , Fribourg)中的"论差异"(de differentia ) 一章,卷 I,页122—125。
② 【译按1参康德,《〈判断力批判〉第-■导言》,§5:“如果我们从普遍槪念开始,以便通过完备的划分而下降到特殊,那么这种做法就称为在一个给予的槪念之下使杂多的东西特殊化(Spezifîkation),这时就是从最高的类进到较低的类(属或种),又从种进人到亚种。更准确的表达则是:我们不是(如同通常的语言那样)说我们必须使从属于一个普遍的东西之下的特殊的东西特殊化,而是宁可说,我们通过把杂多东西引进到普遍概念下来而使普遍概念特殊化了”(邓晓芒,《冥河的摆渡者——康德的〈判断力批判〉》,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X)7,页145)。
属之中生产出相应的种的差异所划分。所以,种差始终是形式因:“最短”是直线的种差,“收缩”是黑色的种差,“分散”是白色的种差。①所以,出于同样的理由,它还是一类极为特殊的谓词,因为它不但自身归属于种,而且还同时将属归于种,并且构成了它自身所归属的那个种。这样一个综合的,构成性的,更多地作为归属者[attributeui-](而非被归属者[attribué ])、作为真正的生产规则的谓词所具有的最后一个性质便是:它能够带走被它施行了归属活动的东西。实际上,本质之质足够特殊了,它完全可以使属成为某种相异之物,而不仅仅是某种具有另一性质的东西。②因此,属的本性便是在保持自身相同的同时,在划分它的诸差异中变得不同。差异使属和所有居间的差异随着它被运送(transporte ) o作为差异之运送,diaphora [差异]之diaphora[运送],③特殊化使差异与差异在划分的各个相继层面上连接在了一起,直到最后一个差异,亦即species infima[拉:最低的种]的差异那里,它在选定的方向上凝缩了本质及其连续的质的整体,将这一整体聚集在一个直观的概念之中,并将这一整体与须要界定的项融合在了一起。这样一来,它自身就变成了不可分的独一之物(aTO/zov [希:原子]、à^iâ<poQov[希:漠不相关之物]二骯订希:艾多斯])。特殊化因而保证了概念内涵中的一致性和连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