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兴华译


2018 年冬,英译者罗斯(Daniel Ross)和我读到这部分时大惊,觉得是斯蒂格勒的最后一课,在交待后事。这个文本本来是《技术与时间》三卷修订版后记,后来越写越长,罗斯译出的这部分有 130 页,放《逆人类熵世》(2018 年)结尾。之后,这文本被改掉了,其中很多主题被打散用到了斯老师最后那本书《来自格蕾塔 通贝里的教训》中,所以没有正式的法文稿。

要懂一个人的死,得懂他的哲学,反之亦然。斯老师的哲学文本是海德格尔和德里达和他的三合金,不会容易。但读哲学是一种欲望的事业,要溶解这一合金,得拿出关心之爱,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拿下。我称这一经历为写读的军事性。写和读是同体的,读是在冲向对世界的“写”的态度,这就是所谓军事性,而一般人都陷在写读的“外交性”之中:想应付,看看周围,能绕则绕,永远推延,甚至想交换和替代。这是非-哲学式态度,也无可厚非。但是,正如下文斯老师将要讲,我们必须关怀式、包扎式地去思考,而且,的确,读写得好,哲学和思想本身的技术完美,也并不是我们的目标。但是,今天,我们陷入一种与人类世、全球变暖下的云计算式数码利维坦包围下的我们的每一个行动的军事性之中了。 写读的军事性就是不“写”得清晰和严格,也就无法去作出自己的本体(论)差异,延异或分枝,就无法用写来认识、体验这个世界之重、之轻。读到能以欲望的速度来“写”,才能体认我们今天的这个人类世、全球变暖下的全球总体战争中的情势,测出这个苦难世界的尺度(在今天此刻的那一the sense of this world)。可大学在堵塞大学生的写。

德勒兹的《电影》最重要的思想就是观众走向自己的时间-图像,说的就是这个本体(论)差异或延异,就是这个写使我们走向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真理:“写”得不比云计算平台运算速度快,你将永远抹不开自己头顶上的那片天空的。这就是我说的写读的军事性之首要性。阅读斯老师的技术哲学,就须带上这种军事性。

斯老师是在了断他与海德格尔、德里达和 20 世纪的很多思想的关系,尤其在技术、知识这两个方面大大地将海德格尔和德里达甩在了后面。他说,技术是人从现有地盘向外探头去“看”时的知(识)。他和海德格尔的学生Boehm认为,海德格尔的《形》和“时间与存在”那两个文本里是有这个意思的,但海德格尔也像我们大家那样,只是有时候才清醒的,自己竟没看出、看清这一层。

技术有两面:人用技术对自己用暴力,再用知识(技术)来修复和治疗。所以,技术人既是罪犯,也是病人(海德格尔自己不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吗?)。所以,斯老师转而强调,今天,我们不再应该像德里达那样强调对知识的权利(如他晚期对于法国中学生对于哲学的权利的强调,斯老师认为那是肤浅的),而应强调对知识的责任。 _

_对知识的责任这一点贯穿斯老师后期的社会项目。具体说来是这样,比如我自己在大学的课程中也这样尽量实施:知识不是最终目标,而是诱导年青人通过求知而去过上更优美的生活的途径,像一个浮标。如何向一个单身母亲提供一个关于日常生活的app,使她能够在养育子女时,自己也在求知过程中走向更高的跨个人化?一个大学生活,如果找不到自己的严格的读写,他们的心智是会出脓的?我在哲学课中的任务,因此几乎是:让每一个年青人都找到对他们自己的真正挑战性的严格读写,“哲学”只是诱饵。但这做起来又是何其困难。 _

_再比如此时的你的读这个哲学文本这件事:这文本里面并没有解决这个世界的那些问题的最终方案,但它在诱导你在求那种知的过程中去不知不觉过上某种优美的生活,而为了捍卫你想要过的那种优美生活,你就会有话说,有东西要读和写,有事业和项目想要去搞。关怀这个世界,所以说,不仅是因为我们品格高尚,而且还是因为,不去这样关怀,我们自己的生活也是过不好的。而哲学本身就是这样的一种使我们过上优美的生活的途径。如果还在思量为什么这个哲学文本怎么这么难读等等,你就太猥琐了。斯老师的文本常常使人这样,还使很多年青人恼怒。我常说,读斯老师的文本这件事,也是在帮我筛选朋友:一个读斯老师的文本要读得生气的朋友,不读就乱说他的朋友,还可以继续做我的朋友吗?我自己的很多交了半辈子的已入高位的朋友,就都是被我这样断交了,因为,与他们吃饭,要讲到上面这种时,他们已对我构成侮辱。学哲学就是在学交友啊。这也就是斯老师经常与我们讲的朋友间的philia与城邦政治的纠结,的确非常关连我们如何去过一种在我们自己看来是正义的生活这件事的。这事得用哲学来自议。这是哲学的专务。

《使生活值得花那份痛苦去过的那一东西》等书就在说这个道理。“那一东西”就是知识,这一知识的阴暗面,就是那一tekhnē。


26 The history ofthe future:  technics, ontologicaldifference and knowledge

第26节:关于未来的历史:技术、本体论差异与知识

In What Makes Life Worth Living: On Pharmacology, I recalled that: What is called ‘man’ is apprehended byHeidegger, at the beginning of Being and Time, as Dasein.

在《使生活值得去过的那一东西》一书中,我回顾到:被称作“人”的那一东西,在《存在与时间》开头,被海德格尔称作:此在。

And to this being there[Heidegger] accords [the] privilege […] of posing questions.620

与这一存在者相配合的,是那一提问……的特权。

It is indeedwritten in Being and Time that ‘this being which we ourselves in each case are,and which has in its being and among other things the possibility of posingquestions, will be designated with the name Dasein’.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