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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也有问题了——**评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厄勒克特拉》

《厄勒克特拉》剧照@上海话剧艺术中心

黄芳翎导演请我去看《厄勒克特拉》的当代艺术味儿。它出现在下半场。台上突然开启了一个当代艺术展:神秘的宫殿的门被打开后,背景里突然呈现实时的永福路的街拍直播,舞台上呈现一个景观消费者们的自行车穿行的直播视频。一个当代就这样在话剧中像泉眼那样地涌了出来,抹煞了观众的天真的看。古希腊悲剧的台词中还突然飘出来一句闷骚的越剧唱词,用导演小时在杭州旁听到的戏曲唱腔带进上海的 1940 年代。话剧演出能在剧场里带进千层糕那样的种种时间或时代的叠加。

上半场里作为严肃的背景的德尔菲神庙,此时也突然成了电子庙,还成了歌队成员们工间休息的吸烟室,接通了古希腊的卷和当代的卷,硬是将剧场变成了 996 现场,做足了演出的当代艺术性。

那么,什么是话剧的当代性和当代艺术性?

导演将剧场变成当代艺术展览,必须是第一步。在本次《厄勒克特拉》的重排中,对于原剧本的当代改造,才体现了话剧的那一当代性和当代艺术性。比如歌队的作用:在舞台上通过集体的人梯搭建那样的句子念白,来帮观众反思自己的当代现实,在表达中突现了每一句话后面的那一 “群众性”:是一群人来接力着、拼凑着说出每一句,好不容易地说出。歌队是一个矩阵,观众面对了它,就是面对了一种比 ChatGPT 更强大、也更犹豫的集体言说,这一形式使每一句台词都不确定,每一种意义都被悬置:话剧是要使观众当前所处的现实不算数,而这就是话剧的当代性。这使得观众突然没有把握来拿捏剧场里的任何一句话了,一切都被悬置。这就使他们面对了巨大的风险的敞口,也将自己逼到了主人公的位置上:在剧场中成为一个在表达和行动上同时举步维艰的人。这就是话剧要带我们进入具体的当代性的手段:使观众不能依赖人物的台词,而是被卡在每一句台词都两可的情境之中不能自拔,理解的责任就这样硬是被推给了每一位观众。

当代艺术处理作者与观众之间的关系的主导方法论是:艺术家和导演必须退后,让观众自己来成为主人公、艺术家甚至导演;艺术家或导演则成为 “无知的老师”,离得远远的,最后隐身在观众背后。无知的老师是帮观众动用他们自己与所有人分享的最基本的能力(如朗西埃说的学习母语的那种能力)的艺术家,像杜尚所说的那样,是能帮观众动用自己身上的艺术的人。

话剧演出的目标,是以最快的速度将观众带进当代:带进那扇门外的安福路的实时街景的直播之中。但直播也是不够当代的。演出是一种迂回,才能带观众从日常世界出来,经历剧场后,再回到日常世界。话剧悬置直播,给它停几秒,让它在剧场凝聚、结晶出一点点的意义。

《厄勒克特拉》现场剧照由上海话剧艺术中心提供

这次重排的格式是:上半场悲剧,下半场当代艺术展览。

话剧的当代艺术性则表现在剧场对于这个时代、当前的时代精神和这个时代的正义的重新排练。

正义? 我们时代的最大正义是什么? 如何排练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