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论语·为政篇》)在论述逻辑上包含两个环节,因此产生出两个问题:为什么温故能知新?为什么温故而知新才可以为师?
虚拟向度中凝聚着未进入历史现实的无穷可能
德勒兹的核心概念——虚拟(the virtual)继承自普鲁斯特,指没成为“现实”的东西。但虚拟并非不真,恰恰比现实更真实。齐泽克的例子:人的视觉在形成的瞬间简化了光,如感知为某种颜色、某种物体,形成视觉感知的当下现实。而真实的光束恰恰指向当下现实外的无穷可能。一个古典文本也同光束一样,其处身的历史现实将它简化为某种固定形态。而文本比它在现实中的教条化理解要丰富得多。然而由于它包涵的无穷活力未在现实中落实,所以只存在于其虚拟向度中,而凝聚着未进入历史现实的无穷可能。新(the New)的出现就是作品越出关于它的既有的历史性理解的时刻。
虚拟是同时在过去和未来中持续存在、但未成为“现实”的真实。因此,虚拟远比现实丰富:虚拟里是未实现的无穷经验,正如光束远比眼睛经验性地“看”到的内容丰富。而现实只是虚拟向度里无穷的可能——无数可能的真实世界,被压缩成的一种可能——现实世界。我们的过去不能被缩简为过去的事情集合成的历史现实,而是还包括虚拟的过去,即被历史现实所拒绝的东西。虚拟的过去的各层面构成了推动我们创造全新的无穷资源。从虚拟到现实的转化就是由故创新。德勒兹的存在论只有两种向度:已发生的(被现实化的)与将要来临的(虚拟)。
从旧文本中读出新意
网络数字时代鼓吹的虚拟现实,无关充满无穷真实资源的纯粹虚拟,只是更低层次的模仿现实,再生产类似现实的体验。换言之,虚拟远比现实丰富,而现实又远比“虚拟现实”丰富。现实中想越出现实的人有往前(进入“虚拟现实”)和往后(进入凝结在过去中、被现实压制的虚拟)两条路。
德勒兹式的伦理学是与其到虚拟现实中做个数字化脑残,不如到无穷丰富的虚拟世界中温故以求知新,继往则为开来。
温故而知新,就是德勒兹说的最纯粹的重复:不是去重复过去是怎样,而且去重复内在于过去但被历史现实背弃的虚拟性。思想的创造便在重温中:激“活”过去的思想家,使他思想光束中被当时历史视野所简化的内容重新被看到。这是真正的思想研究:过去的文本当越出历史性的教条理解而重新刺入当下时就是新,使旧文本在当下重新显现。那是从地层底部涌上来的幽灵性刺入,遥远宇宙里死去的恒星发出的光芒。
温故而知新对应了德勒兹形容的自己对哲学文本的阅读——圣母怀胎(Immaculate Conception),帮原作者生下的“这个孩子将是他自己的后代,但却是怪物般的。是他自己的孩子很重要,因为作者必须是在说我让他说的东西。但这个孩子也注定是怪物般的,
“因为他从各种位移、滑动、脱节、隐秘的喷射中产生出来。对此我非常享受。”这首先是严格忠于文本的阅读(孩子是作者自己的),却远非“机械式”或“教条式”阅读,而是沿着该文本之内在结构、逻辑与轨道,将其推到它的临界点上,从而形成了“差异”——怪物般的孩子。
德勒兹说:“可以像想象长胡子的蒙娜丽莎一样,想象哲学性地长着大胡子的黑格尔、哲学性地剃光胡子的马克思。”阅读过往的作者,总会改写其本人,即改写关于其本人的“刻板印象”,产生出他的副本(double)。真正关于哲学的书,会既像侦探小说(“情节”必须充满精密的逻辑分析推演),又像科幻小说(看上去像是想像性的作品)。
回到文初的问题。(1)温故,凭什么能知新?德勒兹主义的回答:故本身已先天地蕴含着无穷的新,当眼睛看出来(阅读出来)时,新就形成了。(2)为什么温故而知新,才可以为师?看同样的对象,却能看出新东西,才能传播新知。根本的哲学问题是有没有革命性的阅读视野去看到全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