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章试图阐明德勒兹哲学的拓扑结构。德勒兹的作品在表面上不过是对其他哲学家、作家的诠释。然而不能不把这些诠释解读为:德勒兹提出了原创的“德勒兹哲学”。
这种认识来自对德勒兹偏爱的自由间接话语的分析。在研究哲学史时,德勒兹旨在勾勒他所思考的哲学家的思想所处的“内在性平面”,检查那里可以找到的概念网络。因此,重申那些哲学家说过的话是不够的,因为哲学家的思想超出了他的意识水平。做哲学史不能满足于此,必须深入挖掘出所研究的哲学家明确表达的内容的隐含假设,也就是“思想的图像”。自由间接话语让理论家和他们论述的人之间具有不可判定性,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德勒兹将哲学定义为“概念的创造”;但没有概念能在真空中创造。只有当新问题被发现时,新概念才会创造出来,而新问题只在一个现有问题被批判或被发现时才会产生。“在哲学中,问题和对问题的批判是一体的。”(ES,106/119)要达到“思想的图像”,就是直面那些激发出特定哲学的根本问题。当一个人成功批判了根本问题,从而提出自己的新问题时,创造新概念以应对新问题的条件就成熟了。这样用自由间接话语不可避免地遵循德勒兹的哲学观点。
对(1)德勒兹哲学所在的隐秘位置、(2)德勒兹做哲学的方式有了一定理解,必须转向“是什么”的问题。德勒兹用自由间接话语讨论了众多哲学家,在过程中发现(或者说批判)了什么问题? 他批判了什么概念,又创造了什么概念呢?德勒兹的哲学是什么?
哲学教育会告诉我们,休谟的哲学是“经验主义”哲学:寻求理性、知识在实证经验中的确定基础。经验主义的敌人是大陆理性主义,把哲学置于相悖经验的原则上——“我思”这样的“天赋观念”。经验主义倡导建立一种植根经验世界的哲学。因此,对经验主义一般的评价是,他自然倾向保守主义思想:因为我们会自然地期望以经验世界为基础的哲学中找到肯定现存世界的思维方式。很多人甚至认为,与之相反的理性主义才能容纳左翼激进主义思想,渴望改变与革命。以非经验性的天赋观念为第一原则的哲学,真的更容易让人否定现存的经验世界?
然而,《经验主义与主体性》一开始就尝试消除“经验主义是保守主义”这种陈腐的偏见。德勒兹敏锐地阐述了休谟思想中心的问题:“休谟一直关注的问题是:心灵如何成为人性?”(ES,22/2)问题的含义十分明确,又与我们的问题极为相关:我们所称的“人性”不过是先前种种历史构建过程的结果,因此,在任何关于人类的理论中,甚至假设它的存在都是极为错误的,更不用说装作知道它由什么组成的一样了。同样的问题被重新表述为:“心灵如何成为主体?”(ES,23/3),并造成了同样的错误。
在这个问题里,“心灵”仅仅是一堆零散的观念,而“主体”是在这些观念通过联系而系统化时产生的。 随即,在接受外界感觉的一端,这个预先存在的主体在产生的一刻,其庸俗的形象就被抛弃了。心灵只是想法的不同集合,甚至不是想法的容器。在“心灵和心灵中的观念之间存同一性”(ES,23/3)。因而一个有“恒常性、一致性”的系统,只有当心灵不同的思想按一定原则联系在一起时才存在(而这种联系的三个原则是,“连续性”、“相似性”和“因果性”);进而,只有当基于这些原则的思想的联系达到临界点,才有一个超越了(over and above)作为给定状态的心灵而存在的主体。
德勒兹在休谟那里发现的却是无需假定主体的理论视角,这种视角反而质疑主体的起源:“触动心理学已成为用于建构主体的哲学,而理性主义早就失去了这种哲学。”(ES,30/13)。在这里,与理性主义将主体作为给定的东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经验主义质疑了理性主义认定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把主体理解为只是一个预先的构建过程的效果。在这个意义上,理性主义相当保守,因为它决定了一个思维原点,超过原点,就不再能怀疑、批判。对“人性”概念也可以说:“心灵不是自然,也没什么自然。”(ES,22/3)。人性的产生只是观念相互关联的结果。这意味着不同的观念关联将产生完全不同的人性。对于理性也可以这样说:“心灵不是理性;理性是心灵的一种感情。在这个意义上,理性才被称为本能、习惯或自然。”(ES,30/14)。没什么是理所当然的,无论主体、自然还是理性;相反,要刨根问底地探寻起源问题。相应地,将起源问题化就是思考变化的可能性,以及可能性成立的条件。德勒兹在休谟那里看到的是:一种探讨如何改变那些“哲学一直认为理所当然的”概念的可能性的哲学。
为什么德勒兹要从起源角度解读休谟的经验主义? 在教科书中,休谟的经验主义通常被描绘成为康德那号称哲学革命的先验唯心主义铺平道路。休谟的哲学做到了既未假设主体、自然,也未假设理性存在,同时认为所有因果关系都值得怀疑。用康德的话说,让他从神话般的“独断论的大梦中苏醒”。但康德拒绝了休谟的观念联合论:除非现象“真的”表现出可以被主观性所用的规律性,不然,思想的联合不可能发生。说“太阳明天会升起”时,“明天”还没到,而且只要是‘明天’,就永远不会来。能得到的事实仅仅是:到目前为止,太阳总在升起。如此还是不可避免地超越了这些个别观念,确认、断言了关于“明天”的肯定性主张(比如“昨天,太阳也升起来了”;“前天,太阳也升起来了”......)。这里必须跨越的深渊,休谟称之为“信念”。因此,知识建立在一个超越的基础上,不能还原为经验的给定条件。“我们说的比经验给我们的更多,我们超越了经验给予的东西。”(KCP, 11/19)。正是在这一点上,康德插入了他的批评:要使这种信念产生,它必须以被给予的经验为基础。如果太阳有时升起,有时休息,就不可能有任何知识。康德设想:因此,不可能将知识(更不用说因果关系的原则)建立在主观建构的行为上。
德勒兹接受了康德对休谟的批判的有效性。然而,他不认同哲学史铺天盖地的有关“休谟被康德超越,成为了上个阶段的哲学家”的描述,而并列了两种哲学。《经验主义与主体性》的第五章,在可以被解读为对整部作品的概述中,突如其来地声明:“一般来说,哲学一直在寻求一个分析的平面。随后,“分析的平面”一词从德勒兹的哲学词典中淘汰,它的功能被转移到“内在性平面”上(可以合理地假设,用“平面”这一图象是为了避免将哲学史设想为欧几里得的线性)。从这里开始,德勒兹强调:每种哲学都把自己放在不同平面上,这取决于它回应的问题。